07
说是要回消息。
也没有详细要求。比如每条都要回之类的。商量的时候你已经流了很多血,那个人没有跟你纠结细则,所有条件都答应了,唯一的要求就是保持联系。
保持联系。怎么样叫保持呢?每天回一个1算吗?不清楚他的标准。也怕这个本来就神经质的偏执狂突然犯病。总之用冷冰冰的社交辞令回复了,对方秒回『还痛吗?记得吃止痛药。不要硬抗。』
止痛药,吃了吗?不记得了。早上季晓给你喂过一回药,帆布包打开过,装有药盒的塑料袋拆开,止痛药和抗生素都是开封的。那应该是吃过了。你没回复。下一秒他又发来新消息。
是一份PDF文件。
名称是你的名字和住院时间,点开是病历,病历最后是药品的用法用量。比说明书上精准一点。你截图下来,删掉病历记录。这时又降落消息条。
『资料已经转送当地医院,费用缴过了。明天下午记得换药。需要我帮你预约吗?不回复的话,就约在下午四点。』
你回『不用。』
他发送一条位置信息,位于浔州。离你家不太远,是一家私立医院。
退出消息界面,另外一条新消息是某艺人发的。
『姐姐要回去做贤妻良母了么?』
再前面是之前那些剧组日常。他把你当备忘录和日记发。这一条是隔了三小时的最新记录。大概是那个人跟他说了。你删删改改,回复道。
『嗯,回家了,谢谢。』
对方正在输入半分钟,停下了。顶部恢复太阳标志。一个橙色圆球。你发,『抱歉。』消息发出去是红色感叹号。
他把你拉黑了。
也好。
这样更方便。
删掉联系人,下一条是把公司名和电话号码写进昵称的相关人员。没有新消息。点进去是对方撤回了一条消息。
他应该知道了吧。
撤回了什么呢?还是不要问了。
然后是一些之前乱玩的时候加的不认识的人,你一个一个删除联系人。顺便把那个人的狐朋狗友们也都删掉。女孩子,犹豫一下,发消息解释,说自己辞职了,说好的一起美甲去不了了,希望她今后身体健康。对方没有回复。你删掉消息条。消息界面看起来干净了许多。最后慢慢调整呼吸,点开了最顶部的置顶。
朋友给你扣了二十多条问号。
因为你昨天一整天没回消息。
你权衡措辞,回复道:『做了个手术,现在回家了。』
星期四,朋友正在上班,摸鱼状态秒回:『?』
啊。这反应。有预感了。你闭上眼睛。手指按在尚未浮现的接听键——下一秒果然——
『什么手术?!什么回家?!什么手术?!』
『就是。』怎么解释呢?还是不要说真相了,『肚子上开了一刀这样。然后现在和好了。』
『???』对方,『开了一刀是什么意思?!』
『就是咻然后噗咻这样。』
『…麻药劲没过吗,黎儿。在说什么。』她作势把头往屏幕上贴。你想配合,想到腹部的伤口,还是算了,轻声道,『就是字面意思啦。开了一刀。』
『……』她问,『现在怎么样?』
『现在还好吧。明天去换个药。』
她用一种一言难尽的表情看着你。压低声音,『到底怎么样?』
『真的还好,不是逞强。』你认真回复。
她那边背景是工厂车间,轰隆隆的,对着镜头仔细端详你几秒,语气极勉强地说,『好吧。…好吧。你高兴就好。』
『……怎么回事啦。』你忍不住吐槽,『怎么这么不看好啊?季晓人还不错吧!』
『他人是不错。』石象晗不知怎地嗤笑了一下。她挺少见露出这种嘲讽的表情,你困惑不已,注视过去,她也在看你,叹了一口气。『你不觉得他——你俩——…唉。』
『你把话说完啦。』
『你先把怎么搞的告诉我。』
『就是提了分开。』
『因果关系在哪。』
你说『嗯。』
『好吧。我不问了。』她好像误会了,吐出一口长气,说,『你先养伤。…你在家吗?一个人?我去探病方便吗?』
『和他一起呀。他现在下楼了。』
『好家伙,就住回去了。』
『嗯。』
『……他什么反应?』
『…就不太高兴。』
『然后?』
『就原谅了。』
『…………』
『然后还是不太高兴,刚刚下楼买菜去了。』你沮丧道,『好像是去抽烟了。我发现抽屉里有打火机。之前没有的。』
『…………』
『啊,是不是还在上班来着。我这随时有空,探病方便的,你愿意的话就等休息再来。不用特意请假啦。』
『…………』
『……怎么了嘛。』
『……等下。』她说,『所以是真有因果关系吗?』
『你居然还沉浸在那个故事里……』
『什么意思,哪边是因哪边是果。』
『嗯。…嗯。不要告诉他。』你说。
你没回答,但是她就懂了。
『我,靠。』她说,『我,靠。我,靠。黎潮你疯子啊??你脑子有病啊?!?你干什么?!就一个男人!!你他○脑子清醒着吗?!——我草你有病啊!!!!我他○以为你是————』
『流产是吧。』你轻飘飘地说,『流产不用开刀啊。』
『我他○以为你是——!!!我都不敢多问!!』
『是那么说的啦。』
『我他○…你他○…你,我○,我真他○——』
『含○量好高的一段话哦。』你幽幽地说,『后面有工人在看你诶,好危险的,不要影响他们做工啦。小心被举报,石工。』
『没有你危险。我真,你个——……』话到半途,视线隔屏幕静静相对,友人声音卡住,膨胀的火气忽如戳破的气球顷刻倾泻出去,而后仿佛每个字都在出气、没有进气似的,慢慢地、极无力地低声问。『……值得吗?黎潮。就为了个男人。』
『也不只是因为男人呀。』你轻声说,『确实也不喜欢那种感觉…,那边的都不是正常人…』
她漠然地呵一声。
『真的啦。』你极力辩解。
她漠然地呵呵两声。
『真的是真的啦。』
她漠然地呵呵呵三声。四声,五声。冷笑不止。呵到第十五声门外传来脚步声,钥匙叮当作响,九十度旋转,房门推开,季晓拎着食材迈进了门。
『他回来了。』你小声说。
她呵到第十六声,漠然通知,『我周末去探病。黎儿,你好好养伤。』一句招呼也没跟友人的丈夫打,率先挂断了电话。
…………你就知道她会这样。
……她不一定会烦你,但一定会非常烦季晓。
觉得你因为他才怎么怎么样之类的。
别人至少没让你受伤,他却害你自残之类的。
要解释吗?怎么想都会越描越黑。而且也都是实话,没有解释的余地。你忧郁起来。抬头望去,季晓放下食材,走进屋里,正在脱外衣。他出了点汗,抬手时背肌之间清晰的线条很漂亮,阳光中水珠沿着脊椎一线滑落。心情忽然又柔软下去。凝视中他微微一顿,一颗一颗扣上睡衣衣扣,转身视线相对。这一次他站在光的对侧,表情是清晰的。
他没什么表情。
他表情匮乏地就那么看着你。
“季晓?”你迟疑道,“发生什么事了吗?…你不高兴吗?”
“没事。”他说,“我就是有点奇怪你怎么能当做什么也没发生。”
这句话显然是兴师问罪。
你整个人都茫然起来。
他临走前不是还说让它过去吗…?那,要,怎么样?说不是你的错,还说不让你道歉。这时候该认错吗?也不能撒娇扯开话题,感觉他更不喜欢,每次都很不高兴。那怎么办?…道歉?还是道歉吧…?
你张开嘴,半晌,极为困扰地笑了一下,说,“…抱歉,我……”
“我说了不是你的错吧。”
“……,…,我…,知道了。之后不会道歉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