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不说话了。

这一次有表情了。嘴唇抿起来，很烦躁的表情。被这么突然发难，你多少有点伤心，咬唇避开了他的视线。这反应显然让他更烦躁了，发出很重的一声吐气音。室内寂静许久，他绕到另一边，上床拥住了你。

有一点外面的热气，但更多是洗衣液的香味。还有他本身的味道。他低低地说，“抱歉。…我有病。”

“没有呀。”你轻轻说。“这样我也喜欢的，季晓。”

“我知道。”他说，“所以我有病。”

“那怎么办呀。”

“不知道。下次你骂我吧。”

“不要啦。我舍不得的。”

“之前就舍得。”

“啊，是要骂你的情况吗？”

“好像是。你骂我吧。”

“…喜欢你。”

“喂。黎潮。”

“喜欢就是喜欢嘛。”

话音落下，他手臂力道突然加重，很用力地搂紧你，下颌搁在了你的发顶。

气氛终于松弛下去。

“我感觉我现在精神不正常……”他声音低落，“我看到你高兴就…”

“心里不平衡？”

“一部分。”

“诶。那另一部分是？”

“觉得你在和其他男人聊天。”

“……啊。”

“还觉得你、”

这句话说到一半，被他自己掐断了。

“我？”你问。

“…搞得清吗。”

“…什么？”

“爱。”他说，“和依赖。”

你好一会儿没说话。他仍然拥着你。日光暖融融地洒落下来。落在他的背后。他的阴影遮住你。

是吗，他是这样想的呀。

想说什么，更多感到没来由的疲惫，还有一点想掉眼泪。自己捅了自己一刀才回来诶，好不容易确认心意对他告白，结果评语是「搞得清吗？爱和依赖」。那么你究竟为什么回来呢？但是这种想法很快被理性压下去了。很正常呀，从你之前对这个人做的事来说，他能做到现在这一步，已经是很爱很爱你了。再说一切都发生得太快了，他接受不了很正常。何况你还没告诉他真相，——他知道了一定会觉得你太极端。

很多人会觉得「为爱自残」听起来很美好、很深刻吧，你的行为放在很多人眼里都是不折不扣的「爱」，连你自己也是这么想的。但他不是这样的人。

他是认为爱里不应存在伤害的那类人。

无论是别人、还是自己，

都不应该用爱作为理由去烙下伤痕。

这想法被朋友知道一定又会恨铁不成钢吧。她就总觉得是他没有能力看住你，活该。何况你还弥补了，回头了，付出了。

他那边会不会也这么想呢？

……可感情原本就是这样的。

对错太黑白分明，情感又太混乱交织。

两者泾渭分明。搅不清楚。

静默中你牵起唇角，半分疲倦地说，“我有点困了，老公，先睡一会儿。…晚上我想喝山药排骨汤。”

他明显意识到自己说错话了，连着道歉，你耐心地解释真的不是他的问题，解释到最后两人都安静下去；他下楼去买排骨和山药，临走前按住你的肩和腿根，稳妥地放躺下去。道别氛围沉闷。房门关合，你漫无目的，抱着爱人的枕头，拿起枕边的手机。联系人处一个红点，刚刚把你拉黑、被你删除的联系人恬不知耻地再一次发来了好友申请。你点击拒绝。对方换成imessage发，消息是『通过一下嘛姐姐。不要生气嘛姐姐。刚刚一瞬间很伤心才拉黑你的，就那么一下你就把我删掉了［哭］』

『不要再联系了』

你回复，『谢谢你放我走，锦昀，我感谢你，不想说难听的话，我们到此为止吧。』

那头输入中一段时间，最后发了一条语音。

播放出来是没有感情的散漫笑音。

『不是吧？姐姐，下了海的人，真以为自己能上岸呀。当了婊子就不要立牌坊嘛。』

『——刀捅进去的时候，高○得很爽吧？黎潮。○癖这么过激，老公一个人满足得了吗？身子都被我玩——』

指腹按下删除，声音戛然而止。

『比不上你○○○爽。』你冷淡回复。

『喜欢当狗就去当叶青的狗，别来烦我。』

对面输入中蓝点起伏，退出删除拉黑一条龙操作行云流水，还是不慎被他发来最后一条消息。

『姐姐好会骂人哦，喜欢，○了』

……发神经。

但这也提醒了你。

翻开通讯录把这群人的电话号码一并删除拉黑。

而后迟疑片刻，点开消息界面给置顶的丈夫发消息。

『睡不着TT』

对面立刻发来一张超市图片。

光色明亮，画质清透，内容居家。画面一角小推车堆着一捆长长的山药，画面正中是肉类摊位，中央肉质红白均匀分层，晶莹剔透。

配文是：『看！完美的五花肉！』

心情轻盈起来，嘴角不知不觉上扬，你自然而然和独自逛超市的爱人聊起天来。

『耶？五花肉可以催眠吗。』

『并不会所以只是展示！』

『好诶，好漂亮。话说完美五花肉不买下来吗？』

『你好像吃不了吧？』

『是哦。你可以自己吃嘛。』

『实不相瞒今天中午我吃的也是宝宝辅食……』

『这是为何……』

『万一老婆嫌弃呢，先试吃一下』

『你做成○我都会吃的啦』

『那我努努力』他，『买点褐色食材』

『…你自己不是也要吃吗！』

『我关着灯吃』

『不要啦，吃到脸上不是更糟糕吗』

『……』

『……是不是有点恶心了。对不起。』

『不我是在震惊老婆对我的爱居然到了这个地步……』

……啊。

他说了爱。

『…是嘛。』你有点委屈地回复，『还要怎么爱嘛。』

『是我错了。』他发语音沉痛道，『我有眼不识泰山。我鱼目混珠。我买椟还珠。我胡说八道。我，我词汇量不够了老婆。求你了原谅我吧。你不要逼我跪下来求你。』

『回来床上跪。』

『就原谅我了吗！』

『又没说你错。』你发一个小狗抱臂生气的表情包。『哼。』

『老婆天下第一好TT』他回一个小熊道歉表情包。

『哼。』你又发一个小狗生气表情包。

迟疑三秒，发语音小声说，

『早点回家啦。…我好想你。季晓。』

他也发语音小声回。

『…我也好想你，黎潮。』

背景音是超市嘈杂的人声，贴近话筒的声音做贼心虚地压低了，但仍然清亮、温柔，混着沙沙的气音，像虹光气泡倏忽升腾，在心尖噼啪绽开。

他说我也好想你，黎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