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日后。

辛城的大街上人来人往，一支载着货物的队伍悄无声息地混入了人群中。

片刻后，辛城客栈斜对面的面摊上热气氤氲，赵如意正手脚麻利地烧水煮面。她的摊子上约莫坐着十多个人，立在她身侧的一个汉子看似随意搭话道：“辛城什么时候这么热闹了？”

赵如意的手微微发颤，但她强作平静地笑着应声：“这几日锦城封了城，城里有好多等着去绥国榷场的行商。锦城物价高，他们便都来辛城了。”

汉子颔首应和，目光不着痕迹地扫过她手上的薄茧，又随口探问起周遭村落的情形。幸而这些说辞赵如意早已烂熟于心，便一一从容对答，未露半分破绽。

面煮好后，赵如意暗暗定了定神，将面捞入碗中浇上卤汁，那汉子顺手接过面碗放在桌上：“这么大的摊子，就你一个人照看？”

“还有我妹妹，只是她贪玩，不知道跑到哪去了。”说罢，赵如意扯了扯唇，随即扬声唤道，“秀秀？秀秀！”

闻言，正低声和旁边人交谈的程济猛地抬起了头。

秀秀匆匆赶过来，连忙把一碗碗浇好卤汁的面端给客人。

刚端完面，秀秀便察觉到一道异样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她心里顿时打起鼓来，但脸上还得强装镇定，只时不时偷偷打量那人几眼。

程济在她又看过来时对着她招了招手，待她走过来后便温声问道：“你叫秀秀？今年几岁了？”

秀秀迟疑片刻，小声道：“十一岁。”

坐在程济旁边的王虎感慨道：“我家闺女还比她大两岁，可半点没她懂事。”

摊上的另一人随口笑道：“那是自然，穷人的孩子早当家嘛。”

程济的心狠狠揪了一下，其实根本不用问秀秀的年岁，这孩子长得很像她娘，在看到她的第一眼，他就已经笃定眼前这丫头便是自己的女儿。可她明明在大河村，怎么会这个时候出现在辛城？

程济脑海中第一个念头便是大河村出事了，可转念一想，永安县与辛城相隔甚远，沿途又流民四起，两个年纪不大的姑娘断不可能逃难至此。他不由得想起他离开大河村那日，如今种种线索都指向苏知棠与谢淮那时都在村中，莫非是苏知棠将她带到此处的？

王虎抬眼见他怔怔出神，忙用胳膊肘轻撞了他一下：“怎的不吃了？待会儿还有事要办呢。”

程济胡乱应了一声，低头扒拉面条，可心里却乱成一团，端王还在城外等他们的消息，可如今这般情形，辛城真的安全吗？而他好不容易才找到女儿，真的还要继续做亡命之徒吗？

直到那伙人走进了斜对面的客栈，赵如意才悄悄松了口气，秀秀攥着程济赏她的银子发了会儿呆，转眼又雀跃起来，蹦蹦跳跳往别处摊子去了。

苏知棠坐在辛城客栈一楼临门的桌旁，只听店小二赔笑道：“对不住了几位客官，小店如今只剩一间上房，后院倒是还有未住满的通铺……”

“叫你们东家出来！”店小二话未说完，王虎已是满脸怒色。

“我们东家不在辛城，就算在，店里也确实只剩一间上房了，要不客官去别家看看？”店小二语气渐渐倨傲起来，似乎是料定了他们别无选择。

刚进门的男人凑到王虎耳边低语几句。王虎恨恨骂了几句，终究还是定下一间上房和一间通铺。

随后这些人将货物搬入客栈后院，又外出采买，直到晌午才回来。其中三个人径直去了上房，剩余的人则进了后院通铺，通铺门口有两个人守着，似乎是在看管货物。

苏知棠悄声进了他们上房隔壁，附耳细听了一会儿，她料定这些人是来打探消息的，此刻屋内的人应该正在歇息。

前几天宋季和给她的纸条上只有四个字：辛城客栈。

只可惜辛城客栈的东家听闻叛乱平定，早已卷着金银细软逃了，这倒省了苏知棠不少事。锦城城门因缉拿端王紧闭，她当即把滞留在锦城的行商尽数送到了辛城。

眼下辛城只有这家客栈尚有空房，店内半数都是她的人手，为掩人耳目，后院还特意堆满了各色货物。

傍晚时分，苏知棠准备动手，正带人在客栈后院假意清点货物时，便见程济自房中走出，换下了守门的端王亲卫。

两名亲卫一脸感激地回通铺歇息。锦城城门紧闭，他们无处可去，只得等风头过了再做打算。只是客栈人多眼杂，王爷早已吩咐，明日天亮后他们便搬离客栈，另寻住处。

程济定定地看了他们一会儿，突然走上前来，对着苏知棠淡淡开口道：“苏将军。”

苏知棠挑了挑眉，挥挥手让众人退下，程济踌躇片刻，才低声问道：“秀秀，是你带来的？”

苏知棠略带惊讶的目光落在程济身上，她不记得大河村中有这般人物，更从未听乡邻提过村里出过一位武将，但她还是点了点头。她本来没打算带赵如意与秀秀来辛城，只是秀秀听闻此事后便执意跟来，赵如意又想借往来客商打听赵祥和李子瑜的下落，她思忖片刻便应允了。

程济得到了自己想要的答案，略一犹豫又问道：“文大夫……他还活着吗？”

念及秀秀身世，苏知棠心头一凛，眼前这人和秀秀的生父皆是武将。倘若此人真是秀秀生父，那抓住端王就容易多了，她眸光微转，当即问道：“你是秀秀生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