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将军,这个村子的人都被关起来了,您看该如何处置?”
“壮丁悉数押往军营充役,余下的……你自行处置便是。”
那声音里带着几分说不出的熟悉,文郎中突然想到什么,脚步猛地顿住,惊愕地转头望去。
恰在此时,杨校尉突然抬头看过来,伸手便搭上了身侧的长弓,嗤笑道:“倒是还有条漏网之鱼!”
羽箭挟着劲风狠狠扎进文郎中的后背,剧痛瞬间席卷全身,他咬咬牙,强撑着一口气继续往山上跑。
杨校尉正要射第二箭,便听身旁的程济淡淡道:“都这么大年纪了,随他去吧。”
杨校尉收回长弓,看着山上那个狼狈的背影,不屑地嗤笑一声,转头对身后的小兵吩咐道:“去搜搜那间屋子,看看有没有藏人!”
小兵领命而去,杨校尉又转过身,对着程济拱手请罪,语气里满是恭敬:“将军恕罪,是属下办事不利。”
程济不在意地摆了摆手,目光越过旁边的大门,瞥见两院之间那道小巧的侧门时,他愣了愣,抬脚走进苏知棠家的院子,随口笑道:“这院落的格局倒是别致,当年我在京城的宅邸也像这般开了道侧门。我岳丈家只得我夫人这一个女儿,她舍不得离娘家太远,我便索性将宅子买在了岳丈家隔壁,也好让她能时常回去。”
杨校尉立刻叹息道:“将军与夫人鹣鲽情深,着实令人艳羡!只可惜夫人红颜薄命,未能久伴将军左右,当真是天妒良缘!”
程济想到往日种种,心中痛不欲生,一时没再说话。杨校尉眼珠转了转,又顺着话头愤愤不平道:“都怪那狗皇帝昏庸无道,才害得将军您家破人亡,父女分离!可怜您的千金小小年纪便……”
程济脸色一沉,杨校尉立刻噤了声。两人正要转身离开,便听隔壁院子传来小兵们的闲聊声。
“翻来翻去就这点破草药,一件值钱的物件都没有!哎?你手里攥着个什么……一个破拨浪鼓而已,也值得你藏藏掖掖的。”
“你懂个屁!你仔细瞧瞧,这拨浪鼓是纯银打的!再看这鼓面边缘,还刻着花纹和字呢,绝对是个实打实的值钱货!”
程济听得暗自好笑,只当是士兵们少见多怪,正要迈步离开,却听见那士兵又嗤笑道:“蠢货,你怎么连咱们程将军的‘程’字都不认识?”
程济脚步一顿,浑身的气血似是瞬间凝固,猛地转头看去。一旁的杨校尉正为方才马屁拍到马腿上而懊恼,此刻他精神一振,立刻推开小门快步走过去,眨眼间便把拨浪鼓拿了过来。
接过那只陈旧的银质拨浪鼓,程济细细端详着鼓面边缘磨损的花纹与“程”字刻痕。忽然,他将拨浪鼓紧紧按在胸口,仰头大笑起来。
强压下心头翻涌的酸楚与狂喜,程济深吸一口气,对杨校尉沉声道:“去,把住在这儿的人带过来。”
不消片刻,杨校尉便推搡着里正快步走来。里正被他推得一个踉跄,连忙颤颤巍巍道:“回、回将军,这里住着文郎中和他孙女。”
“他们人呢?”程济语气急切地问道。
里正不知道他们为什么找文郎中和秀秀,只哆哆嗦嗦地含糊其辞道:“他们没有下山。”
程济脑海里突然想到方才山下那个中箭的老者,他瞳孔紧缩,难道那人就是当年那位游医?
杨校尉已经琢磨了一路,此刻他擦掉额头上的冷汗,连忙上前回话:“将军放心,他们一定还在山上躲着,属下已经派人四下搜寻,很快就会有消息了。”
说罢,杨校尉又看向里正:“这文郎中的孙女,今年多大年岁了?”
里正心里打起鼓来,他咽了口唾沫,忐忑不安道:“文郎中是十年前回来的,秀秀估摸着也得有十岁吧。”
秀秀……
程济反复咀嚼着这两个字,手指不自觉地收紧,银质拨浪鼓硌得掌心生疼也浑然不觉。是了,十年前因为国公府一案,他们家即将被流放之际,他妻子突然难产,幸而一位游医路过,他妻子才得以顺利诞下一个女婴。彼时他们夫妻身陷绝境,只得苦苦哀求,那游医最后答应抱走孩子,给她一条生路。
国公府沉冤得雪以后,他四处打听那游医的下落,却始终杳无音信。兜兜转转这么多年,如今,他终于找到他的女儿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