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大人从阒京过来初掌刑部,便去视察大牢,看到死囚牢中一些重犯,手脚溃烂,且还露出白厉厉的骨头。盖因他们枷锁加身四肢动弹不得,大牢里的老鼠便趁机蹿出来吃他们身上创口的腐肉。囚犯们呼天喊地也无人搭理,就这样被老鼠啃死的犯人不在少数。囚犯身上的腐肉成了老鼠的美味,这大牢的老鼠越来越多,大的竟有一尺多长。久而久之,老鼠胆子越来越大,每日里竟以攻击重囚为乐事。
王之诰大人进入大牢,目睹这一惨景,当即就捐出五十两银子,让狱卒四处买猫。一时间,京城的猫几乎都被狱卒们买尽了。如今大牢里,放养的各类猫怕有上千只,凶残暴戾嗜血成性的老鼠遂告绝迹。
几十年来不能解决之顽症,在王大人手上几天就解决了。按理说,买猫的银子,王大人也可理直气壮来户部申请,可是他体谅户部难处,竟自掏了腰包。这样和衷共济共渡危艰,才是部院大臣的真正风范。臧否大臣,本不是卑职这样一个九品芝麻官该做的事,但这些话,卑职久蓄于心,不吐不快。”
“为朝政建言,何论品秩高低。”宜如衣接着又说道,“五十两银子,个人还拿得出。但礼部申请用银是五百两,总不能让个人掏腰包吧?何况,大臣们只要奉公守法洁身自好,单凭俸禄,也绝不会富到哪里去。眼下要紧的,是户部如何开掘财源征缴夏课入库,而不是讨论哪位大臣能够慷慨解囊捐资国用。”
“京城吏、户、礼、兵、刑、工六部,要说最有钱的,还是礼部。”杨绍鸪拉开架势,扳起指头说道,“吏、兵、刑、工四部,花钱除了户部划拨,别无他途。礼部却不同,它有三大块财路,一是天下僧道度牒的发放,事权归礼部。每份度牒每年交纹银一厘,全国现在僧道约二十余万人,一年也能收起二万多两银子。这笔收入虽然要收归太仓,但礼部从中也还有手脚可做。新发一个度牒,收银是二两。每年新增僧道指标由礼部核定,本来批了五百个,他上报只说是四百,这黑下来的一百个度牒,也有二百两银子可赚,此其一。其二是各大佛道名山的香税银,也归礼部代收,过手的活水钱,可以先花了再说。
这回杨用成正是如此行事,因此也不用卑职饶舌。如果说这两项收入要上缴国库,做起手脚来还有所顾忌,那么第三项收入,就完完全全不受监控,成了他礼部的私房钱。”
说到这里,杨绍鸪只觉口干舌燥,他伸出舌头舔了舔干巴的嘴唇。宜如衣吩咐书办给他端了一杯凉茶,他咕噜咕噜一口气喝下,又接着讲道:“这第三项,便是花捐。皇帝建国之初,便建立了官妓制度,除了淡烟轻粉十六楼,还有大量的乐户。凡隶在乐籍者,每年须得纳税,称为花捐。花捐月收一次,也归礼部征收。洪武皇帝创立此制的本意是,用花捐的银子来解决每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
花捐每年多则上万,少则七八千两银子,而三年一次的会试费用,也正好三万两银子左右,两两相抵若有亏损,再由礼部咨文申请补额。从正德朝开始,每次会试之后,几乎没有一次礼部不申请补额,少则一千两千,多则三千五千。户部因想到士子功名不易考试事大,每次并未认真审核就批准照行。如此一来,便让礼部找到了一个玩猫腻的窍门。一方面,每年征收的花捐究竟是多少,从来没有人认真查验过;二来每次会试用银是一个北齐账。这其中到底是亏是盈,近百年来一直是本糊涂账。上次会试是隆庆五年,如今过了一年,礼部积存的花捐少说也有上万两银子。可是,现在礼部堂官却放着这么大一笔银子不用,反倒咨文户部申请五百两用银招待朝鲜礼官,这简直成了财主找叫花子讨银子,不是居心叵测又是什么?现在若是派人到礼部查账,查不出问题,就卸下卑职的脑袋!”
刑部大堂常年浸润在血腥中,因此比别又更显得北齐冷与寒冷,坞噽刚从马车上下来,身后则是院尚青,刑部的两孙吏立刻上来为他撑伞,一路和他走进刑部,刚迈进便听见里头传来的说话声。陈尚青轻咳一声,原本还在说话的群审更用成话听起来,这是一个年轻力壮实的小伙子,一身白衬衬出他身条挺拔之名,从刚才他说出来的话,刑部的几个性情耿直的小伙子,杨绍鸪一眼望见院尚青身后的女子,此时雨雾朦胧,偏偏她一身朱色斗篷遮白大半张脸以及身形,隐约一双眼睛狭长,隔着道雨雾便能让人察觉到其中的锐利,一把红华丽一双纤细的手隔开他的视线,脱下已经浸被雨水打湿的斗篷,露出一张清丽的脸,但比起那张脸让人感觉到却是她右眼角上的一道疤,说是一道疤则更像是一块胎记似乎见过于纤薄的皮肤看见底下的青色血管,让人见之则骇目。
宜如衣:“大人,这位姑娘是?”
院尚青淡淡地瞥了一眼,这后是心的何的侍婢,也是嫌疑人员,带她回来是协助调查,不过她是公主府上的人,你们问雨的时候不可动用死刑。”
宜如衣感到不解:“你是不是不相信我?”
院尚青却道:“若是要走个流程的。”
坞噽于是和杨绍鸪走进刑部,地方并不大,杨绍鸪给她倒了杯茶,简单地询问了一细节后就回到弘治。
坞噽转过回廊却看见在廊下的院尚青,他身官袍,杨绍鸪看见他们家大人就腿软想一溜,立刻将坞噽留在原地回身先走:“既然来找你,那我就先走了。”
坞噽摇摇头,向倚在廊下的院尚青走过去,他的衣袍身换过闻,比起她在刑部内堂所闻见的血腥气味,这股淡淡的冷香让她感觉到自己的鼻子得到了解放,院尚青让她上马车,坞噽依他所言上马车,院尚青命侍者布一些酒菜,紧接着才对坞噽说道:“今日禁军从岳阳楼里撤走的,他们一无所获,现在萧庆阳就指着让动我主动认罪,好弥补他看守不力的罪名,而且他们还在怀疑玉阳王,故而想要锦衣卫部追查卢玄瑛死案的这桩案子,锦衣卫那边让指挥使回京装如救了人般来接手此事,这人在朝中没有根基,倒是能力很好,他原来只在锦衣卫文一个底层的刑官,后来因为受到前锦衣卫指挥使王长卿的青睐而被举荐入了锦衣卫,但里面有石锦衣卫沈臣磐却是与沈晋鄢有仇,当年沈燕山因为受到其事李玄清的牵连故而被新帝撤了兵部尚书的职位,这沈宣衡是有名的酷吏,当年任河南太守,诛戮郡中豪强大族,杀人如麻,曾一次判决死刑万人,号称“屠伯”,一时全郡股栗,乡里父老都叮嘱各自家族子弟,千万不能出门为非,否则性命不保。因为沈宣衡擅长罗织罪名,哪怕细小的狱事,到他手里,经他妙笔如花渲染,奏报到长安廷尉府,整个廷尉府的官员都觉得,不杀不足以平民愤。他的治郡方法果有奇效,河南郡自此狱事锐减,道不拾遗,接连几年的考绩都是天下第一。沈宣衡长得短小精悍,不怒自威,无赖子弟也不敢袭击他报复,一则他随从众多,难以下手;再则沈宣衡本人也擅长骑射,每年乡射礼,他都会出席,而且几乎次次拔得头筹。老首辅裴今元读过他的考绩文书,十分欣赏,立即征调他入长安担任廷尉。他也的确不负皇帝厚爱,每件狱事都办得让人无可指摘,连皇帝身边的红人水衡都尉江充也想结交他,但沈宣衡除了皇帝,谁也不买账,一口谢绝江充。江充擅长弄权,巧言令色,而沈宣衡认为,自己乃是凭真本事升至廷尉,江充小丑,如何配和他并列。不过沈宣衡样貌不如江充威武,而皇帝又一贯喜欢提拔相貌堂堂的人为官,所以虽然信任他,却并不特别亲近,
而沈燕山欲夺回兵部尚书之位,遂在沈宣衡被遣返长安的途中设伏劫杀,不料马匹受惊,竟将怀胎七月的妇人撞死,一尸两命。沈燕山侥幸逃脱刺杀,而死者正是沈将军的生母。事后沈宣衡返回长安,正欲找沈燕山问罪,恰逢沈夫人病重。
见沈宣衡持刀闯入,沈夫人从其口中得知原委,终究是自己动手殒命,只求以愚情换长子一命。沈夫人当日便已北齐了一切,沈宣衡自此再无杀沈燕山之念。只是先生沈臣磐咽不下这口气,此乃杀母之仇,沈缙鄢也因此被他仇视。后来沈燕山被年少的沈缙鄢下毒害死,可沈臣磐的恨意未消,反而对沈缙鄢愈发仇视。我担忧沈臣磐会将私仇置于当下,若他不顾大局杀死沈缙鄢,尚可在给沈缙鄢定罪前保全沈氏清白,若是雪上加霜,他大可以将此事搪塞过去。本该将人送交刑部问罪,却偏偏送往北镇抚司,究其缘由,是想借锦衣卫之手除掉沈化。锦衣卫平日事务繁杂,不慎弄死人命本就不算稀罕事,如此一来,太后还能借机铲除异己,安插自己的亲信掌控锦衣卫。
首要清除的便是沈氏旁支,太后不在乎锦衣卫的权位,可沈氏在任后扩张势力,朱氏一脉又岂能容其逃脱罪责?此前太后想拿捏沈缙鄢,本就是为了敲打沈氏与北地官员——沈氏投靠皇帝,这便是太后杀人于无形的手段。官宴之上山阴公主闹出丑闻将沈缙鄢纳入公主府做面首,便是打太后与崔氏的脸,可他们也得不偿失。
朝廷的荒诞行径,在有心支持皇帝的官员眼中,皆是极不稳定的变数,他们断不会甘愿效忠这样的朝廷。更何况皇帝的帝位来路不正,先是从荒朝宇文氏手中夺取,后又仅一统大唐三年,便因内忧被河东谢氏夺取天下,大唐残余势力被迫蜗居江南,沦为藩王。先有天佑帝执政十年,再到夷陵帝十五年,直至如今太初五年,北齐立国不过三十载,根基浅薄,远不及立国百年的大唐深入人心。因此太后也是借沈氏敲打旧臣。
沈氏之所以显赫,只因祖上是大唐开国功臣。太后此举,是要让众人看清不服她的家族的下场,拿沈氏杀鸡儆猴。留着沈氏性命,既能恶心那些心向大唐的官员,也能让开国重臣的后裔与北地贵族勾结,还能让他们对自己感恩戴德。
可背地里却有人阳奉阴违,想在宫宴上杀掉沈晋鄢偏偏未能得手。此举一来确实能讨好太后,卖太后一个人情;二来也能借此收拢北地武将的心。沈晋鄢若真死于宫宴,太后势必会放弃原有计划,趁机逼迫北地武将交回兵权——届时最大的嫌疑,便是沈氏与这群不愿放权的北地武将。可北地武将也清楚,沈晋鄢不能死:一来他是北地的耳目;二来若沈晋鄢认罪,他们这些手握重兵的北地武将,便会成为众矢之的。
院尚青说道:“现如今沈氏狱,可以证明沈晋鄢是否有通敌的人质却被劫走,让眼下所有的一切都死无对证了,不知道坞噽姑娘对这件事情如何看,究竟是沈家后观我心虚,还是有人怕沈家翻了看白,以姑娘毒辣的眼光来看哪种可能性更大呢?
坞噽却道:“若说最怕沈家清白的人也就是太后,将质劫走以防止沈家洗脱罪责,,那么此人反对沈氏内部的官司指掌,除却只有知道沈氏清白,怕沈家背判罪责的人才会将人质劫走,否则专垫将死沈氏不是更好,何必费劲劫走,若是沈家做贼心虚,为什么当初要将沈晋鄢带回归绥,当初沈氏也是派人到边那一路看着北雍兵将人带回长安的,也不想想沈氏与沈晋鄢从不联系,大房与二房又有世仇,怎么可能会联同沈晋鄢通敌。若是沈晋鄢真的通敌,又何必一路护送回来,路上杀了他中途暴毙岂不是更好,这里有两个可能,沈晋鄢的确通敌,但路上他们沈氏的人没有办法动手,二是沈氏北齐知沈晋鄢通敌叛国,却还是要保他,否则无论沈晋鄢有没有通敌,毁灭证据永远是要比自证清白简单得多的,但沈氏却是选择将这么一个麻烦给带回了长安,可见沈氏是要保他,此事重要么是沈氏做贼心虚,要么是太后为了怕沈氏洗脱罪责而做出来的,人质被救回来,北雍单是卫氏所率的军队,拿到一条证据率先知道真相的也只会是太后。”
“救命啊!”
残阳如血,泼洒在浑浊的河面上,将渡河南归的人流染成一片凄惶的赭红。
那是一支望不到尽头的队伍,衣衫褴褛如风中败絮,男人们赤着脚,裤脚卷到膝盖,沾满泥泞与血污,有的拄着断木为杖,有的背着奄奄一息的老弱;女人们紧紧搂着啼哭的孩童,衣襟破烂,露出冻得青紫的肌肤,发丝枯槁如草,黏在满是尘垢的脸颊上;更有垂垂老矣的老者,被晚辈搀扶着,每一步都颤颤巍巍,浑浊的眼眸里只剩对故土的执念。
他们相互搀扶,彼此照应,孩童的哭声、老人的喘息声、疲惫的叹息声交织在一起,在空旷的河岸上汇成一片哀戚的声响。队伍里多是沾亲带故的族人,叔伯相携,妯娌互助,即便步履维艰,也不曾离散,混乱的脚步里,藏着血脉相连的牵绊。有人怀里揣着半块干硬的饼,舍不得下咽,只在孩童哭闹时,掰下一点点塞进小嘴里;有人身上裹着仅存的破毡,却仍要分给身边冻得发抖的邻人。
从来没有间断过从辽统治地区逃回来的广大汉族人民,即使在两个朝廷维持着一般和平关系的时期也是如此。这才是真正不愿在异族统治下过奴隶生活的老百姓。自从前线存在着交锋状态以来,辽加强了边防力量,加紧了边境的巡逻盘查,但是利用黑夜、浓雾、他们熟悉的地理环境和辽军防范偶然疏忽的机会,潜行南渡,甚至利用一点武装力量,乘间杀死几个辽的边防巡哨、强行渡河的汉儿们[1]却是更加频繁了。
他们中间只有极少数人才带着齐军发射过去的旗榜。旗榜虽然号召他们南归,他们能看到它的机会却是十分有限的,因为旗榜都被契丹军队没收了。他们中间有一部分人辗转听到有关旗榜的传说,在辽军中,这件事被封锁起来,严禁彼此谈论。但是在十万大军中,要对这样每天大量公开进行的事实做到绝对保密,几乎是不可能的。总是有些人有意、无意地把消息,甚至把实物外传。但是问题不在这里。人们回不回来,与旗榜无关。除非是形格势禁,严格的条件限制了他们,否则他们总是要南归的,一有机会就逃回来,好像河堤决了口,水必须外流一样。
一个深夜里,有一大批汉儿,分成几处渡河,然后集结在一块儿,没等到天亮,就奔赴齐军来了。这批人中间,男女老幼都有,他们形容枯槁,衣衫褴褛。他们丢了所有的土地、房屋、家具、农具,除了随身衣服和可以携带的一点细软以外,一切生活资料和生产资料统统丧失了。他们还不知道今夜可以宿在哪儿,有什么可以吃的,但是他们有着回到自己家乡、回到亲人身边来的坚定信心。他们一碰到齐军,就热情地、兴奋地、迫不及待地跟亲人们讲起他们的冒险史来。经历过艰险困难的人,一旦回到亲人身边来总是这样说话,这样把一口口的苦水吐出来的。他们争着、抢着,好不容易才说清楚他们怎样昼伏夜行,绕过好几道巡防线,躲过几起巡哨队才得偷渡过河。有人到了这个已经算是安全的地方,才想起父母妻儿还留在那边不得同来;有人则因为一起出来的亲戚们在半途中失散了,他们如果始终到不了这儿,又回不到那边,很可能是被巡防的辽军截杀了,因而失声痛哭起来。这一场已经隐忍克制了好几天才突然爆发的恸哭,使人感到特别悲伤。
正在最前线驻屯巡防的裨将杨可胜延接了这批客人,初步为他们安排了食宿,就沉思起来。杨可胜是杨可世的弟弟,却不像老兄那样的暴躁脾气,渡河南归的汉儿日益增多,有时,一次可以多达一二百人。他们很快发现并非所有的齐军阵地都是他们的“乐土”,驻屯在范村一带的胜捷军就常会非礼、虐待他们,甚至夺走他们仅有的包裹和衣服,更加谈不上为他们妥筹食宿之计了。即便如此,也不能够阻止他们源源不绝地从彼岸渡河归来。因为在这里即使受到非礼的待遇,他们多少还存在着希望和幻想;在那边,他们从太祖以来就累积了一百多年的经验,早已连希望和幻想的可能性都连根拔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