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進贵是河北清河县人,十二岁净身入宫,在紫禁城中已待了将近四十个年头儿。北齐朝开国皇帝不准太监干政,违者处以剥皮的极刑,更不准太监识文断字。随着年代久远,政令松弛。北齐太祖订下的许多规矩,都已废置不用了。太监干政的事,也屡有发生。到了武宗、世宗之后,司礼监与内阁,竟成了互相抗衡的两大权力机构。内阁首辅因得罪司礼监而被撤职甚至惹来杀身之祸的,也屡见不鲜。
蔺進贵从小就有读书的天资,入宫后又专门学习了几年,琴棋书画,竟无一不会,尤为精通的是琴艺与书法,在宫廷内外,这两样的名气都不小。还在天佑皇帝时,他就是司礼监秉笔太监,提督东厂。夷陵皇帝即位,恰好掌印太监出缺,按资历应由蔺進贵接任。但不知怎的,卫昱不喜欢他,因此推荐比蔺進贵资历浅得多的杨值接任掌印太监。杨值离职,卫昱又推荐孟冲接任,横竖不让蔺進贵坐上掌印太监的宝座。因此,蔺進贵对卫昱恨之入骨。卫昱呢,自恃是皇上的老师,凡事有皇上撑腰,又处在说一不二的首辅位上,也根本不把蔺進贵放在眼里,平常见了,也不怎么搭理。遇到公事回避不过,也是颐指气使,不存丝毫客气。
自从夷陵帝把个皇城迁到长安,这北齐开国皇帝朱元璋钦定的首都阒京,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北齐太祖的皇陵在阒京,龙脉之所出的安徽凤阳也离阒京不远,朱家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阒京的特殊政治地位。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长安有的,阒京也都保留了一套。
长安所在府为顺天府,阒京所在府为应天府。不过,长安政府管的是实事儿,而阒京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长安政府手中,阒京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阒京当一个“养鸟尚书”或者“莳花御史”。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长安调往阒京就是一种贬谪,由阒京调往长安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阒京,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
就为着这一层,阒京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长安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郑自恃现任阒京工部主事。他是嘉靖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
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
蔺進贵斜倚在铺着锦缎软枕的太师椅上,一身暗纹织锦的内侍官服衬得他面色红润,指尖捏着一枚羊脂玉的茶盏,正垂眸细品。胡自皋早已屏退了闲杂人等,只留一个伶俐的小厮在旁伺候,炉上的银壶正烧着松枝活水,水汽袅袅,漫过案上那只霁蓝釉的茶荷,将里头的茶叶衬得愈发清润。
这茶是胡自皋费了九牛二虎之力寻来的顾渚紫笋,乃是大唐贡茶遗脉,产自湖州长兴顾渚山,历来为皇家御用,寻常官员连见一面都难。茶叶采于清明前的嫩芽,一芽一叶,状如雀舌,色呈紫绿,毫毛细密如霜,未经揉捻,保留着最本真的山野清气。小厮以沸水烫过白瓷盖碗,待水温稍降,才取了七八片茶叶投入碗中,注水不过七分,茶叶遇水缓缓舒展,如幽兰初绽,在碗底浮沉起落,茶汤渐次晕开,呈澄澈的浅杏黄色,无半分浑浊。
蔺進贵端起茶盏,先以鼻轻嗅,一股清冽的兰香混着淡淡的竹韵扑面而来,不似俗茶那般浓烈,却绵长悠远,直透肺腑。他浅啜一口,茶汤入口绵柔顺滑,初尝是清甘,继而回甘生津,齿颊间尽是鲜爽,无一丝苦涩,咽下后喉底仍留有余香,仿佛将顾渚山的晨雾与清风都饮入了腹中。他微微颔首,指尖摩挲着茶盏的温润釉面,眼底掠过几分满意:“胡主事倒是有心,这茶,比宫中御茶房的还要多几分野趣。”
徐畏谨连忙躬身赔笑:“公公谬赞,不过是些山野俗物,能入公公的眼,便是它的福气。”
“听说卫首辅督办完南而水利的事情不日归来,各位平日里也是知道他的,这些日子可都机灵着些,还有北家那边的事情也紧盯着,切莫真的出了什么差错,届时别说是咱家供便是卫相也保不住你们。”
正说话间外面进来一年轻的内侍,手中捧着一壶酒,那内侍看起来很挺拔清闲,身上的衣饰也并非一般人可穿,似是卫昱身边的随从。他是三年前从西北边防军中调到长安来当差的。犹如这些从边廷进贡到宫廷来的御马一样,在一般人的心目中,把这种调动看成跃升的阶梯。他自己也带着年轻人炽旺的功名心和强烈的事业心来到京师。
所谓事业,就是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他是军人,他想着手整顿在京师的禁军,那支军队历年来,特别在高俅当了殿帅以后,确已腐败不堪,必须大力淘汰更新,才能重振旗鼓,成为国家的劲旅。此外,他也希望有机会去前线效力,驰驱疆场,无愧于一个将门之子的本身职分。但是,无论要实现哪一项事业,首先都需要有一定的官职和地位。他知道没有官职地位就谈不到建功立业。他确实想做官,但在主观上与其说是为了博取富贵,毋宁说是为了要实现自己的理想和抱负。
在功名的道路上,他确是一帆风顺的。
北齐是一个重文轻武的朝代,长安的上层社会对于来自西北的灰扑扑的军人一般都采取歧视和排斥的态度,但对于叶官锜却例外。他们把官场和应酬交际的大门都向他开放了,供他在这里自由驰骋。叶官锜之所以受到这种特殊待遇,是因为他有显赫的家世,他的父亲叶媲征是当代名将,在霍青韩之前,多年担任西北边防军统帅这个要职,他的几个兄长也都已成为有名的将领。
第二,他本身也具有非凡的文武才华,有长期从军的经历和作战的实践经验。他以胆略过人著称,在军队中服役时,曾经主动地深入虎穴,去当强敌青唐羌领袖臧征扑哥的人质,从而促成了一项和平谈判。这件英勇的行为被军界中人传为美谈,也成为他到长安来的绝好的进身之阶。此外,他还具备着一个文士的素养,他的诗文书翰,都可与朝士媲美。当时许多人对他已有文武两器、佼佼不凡的品评。
第三,长安的官儿们特别欣赏他适应环境的能力。他仪度潇洒,谈吐风雅。他干练灵活,对上司不卑,对下属不亢,应酬周旋,都能中节。这些都是在上层官场,特别在宫廷中服务必不可缺少的条件,而在一般军官中却是难以做到的。
凭着这些优越条件,叶官锜很快被提拔。
叶官锜不但是官场中的骄子,也是长安歌肆勾栏中最受欢迎的风流人物。
蔺進贵正而有些心惊权而连忙让以将他请到他右侧的席上,叶官锜却摆摆手道,“劳烦各后后记,首辅大人让你的来给掌印大人送几样好玩东西,毕竟大人平时里与掌印大人可是极为信任的,只是掌印看来,难免还是有些犯糊涂的时候,这两本册子大人托你的转交给掌印大人,让掌印大人平时里每个警醒着些,这些东西若是让有心人拿去了,到时候岂不是坏事,如今各方势力皆是心中叵测,若是这两样东西落在别有用心的人手里,怕是会给掌印大人招来大麻烦。”
蔺進贵身边的人将册子接了过来递到蔺進贵的面前,里面记录着的都是他仅买当地官府刺杀卫星以及贪吃生。那些铜的证据,特别是其中有关于他利用职权私自偷下早前上报的扬州疫案以及卫星此次前去的各郡兴修水利,但他却克扣了户部拨过去的近一半的款项,摆明是在让他治理不好洛郡的灾情。
内阁与司礼监,本来就是一个互相制约的关系。如果说内阁大臣是皇帝的私人秘书,那么司礼监掌印及秉笔太监则是皇上的机要秘书。各府部衙门进呈皇上的奏本到了司礼监后,按常规都会转到内阁,由内阁大臣拿出处理意见,另纸抄写再呈到御前,这个叫票拟,也叫阁票。皇上如果同意内阁的票拟,再用朱笔抄下,就成了谕旨,俗称批朱。
司礼监名义上的职权是掌理,内外奏章及御前勘合,照内阁拟票批朱。事实上他们的职权,可以无限地扩大。对于内阁票拟的谕旨,用朱笔加以最后的判定,这本是皇帝自己的事,但若碰上一个不负责任的皇帝,批朱的大权就落到了司礼监秉笔太监的手中。这样,内阁的票拟能否成为皇上的谕旨,则完全取决于司礼监掌印。卫昱任首辅期间,司礼监先后有杨值,叶辅掌印,由于他们都是卫昱推荐,加之皇帝对他这位在郡王府担任了九年侍讲的旧臣倚重甚深,所以内阁的票拟,都能够正常地得到批朱。
蔺進贵接过那两本册子,指尖触到纸页的瞬间,只觉一股寒意从脚底直窜头顶。叶官锜站在原地,语气平淡却字字如冰,目光沉沉地扫过他,没有半分退让:“掌印大人,首辅大人让我送这东西来,不是要与你为难,是怕你身在局中,看不清脚下的险地。你私自扣下扬州疫案的实情,截留户部拨给各郡的水利款项,甚至暗中勾结地方官府,这些事桩桩件件,都写在这册子里,半点不假。”
“内阁与司礼监,本是相互制衡,可你如今做的事,早已越了界。陛下信任你,将批朱之权交予你手,不是让你中饱私囊、欺上瞒下的。洛郡灾情未平,难民流离,你却克扣银钱,坐视不管;扬州瘟疫蔓延,你压下不报,任由事态扩大,这是置天下苍生于不顾,更是置陛下的江山于险境。”
“如今朝中各方势力暗流涌动,多少双眼睛盯着司礼监,盯着你掌印的位置。这些证据若是落在旁人手里,轻则罢官夺职,重则满门抄斩,到时候谁也保不住你。首辅大人念在往日情分,才让我来提醒你,莫要再糊涂下去。你若识相,便趁早收手,将吞下去的款项吐出来,把隐瞒的案情如实上报,尚可保全自身。若是执迷不悟,继续与那些心怀叵测之人勾结,他日东窗事发,首辅大人也救不了你。这两本册子,你且收好,是警醒,也是最后一次机会。”
蔺進贵捧着那两本册子,指节因用力而泛白,脸上那点故作镇定的从容早已荡然无存,只余下一层灰败的冷汗。他强压下心头翻涌的惊涛骇浪,抬眼看向叶官锜时,语气已不自觉地放软,带着几分刻意堆出的和气:“叶公公辛苦,替我谢过首辅大人提点,是我糊涂了,险些酿成大错。”
他心里清楚,这哪里是提点,分明是赤裸裸的敲打。册子上的每一笔记录,都精准地掐住了他的七寸——扬州疫案瞒报、水利款项克扣、私通地方官员,桩桩都是诛九族的重罪。他原以为自己行事隐秘,司礼监掌印的权柄在手,无人敢查,却不想首辅早已将他的底细摸得一清二楚。
此刻他满心都是后怕与权衡。内阁与司礼监向来相互制衡,可卫昱首辅深得帝心,又手握内阁大权,真要与他撕破脸,自己绝无胜算。陛下如今虽看似信任他,可帝王心术最是难测,一旦这些罪证呈到御前,他瞬间便会沦为弃子。那些他以为握在手中的权势、财富,顷刻间便会化为催命符。
他不敢有半分违逆,连忙将册子小心翼翼地收好,躬身道:“大人放心,我即刻便着手清理账目,将克扣的款项尽数追回,扬州疫案的实情也会立刻如实上报,绝不敢再隐瞒半分。往后行事,定当谨遵首辅大人教诲,谨守本分,不敢再越雷池。”
心底却在疯狂盘算,必须立刻斩断与地方官员的牵连,销毁所有残存的证据,更要对首辅俯首帖耳,以求自保。他深知,此刻唯有彻底让步,交出把柄,才能换得一线生机,否则等待他的,只会是身败名裂、死无葬身之地的下场。这权位富贵,终究是握在皇权与首辅手中,他不过是个随时可弃的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