显然,魏凤对未来局势的发展,已经做出几种可能的估计,但现在就要下结论,还嫌为时过早,他还要观望观望,再行定计。目前他最感兴趣的是最大限度地扩大军额,增强实力。他懂得归根结底,他未来的命运仍要决定于手中掌握的实力。
所以她去接触常胜军,劝他们归顺北郡六州,便是在那里见到了李剑洲。彼时她已奄奄一息,是坞噽将她救回,二人自此结为挚友,她便是九鹤。
李剑洲在坞噽面前坐下,饮了一大口茶,才缓缓开口:“我还以为你出了意外,后来听十一鹤传回消息,说你就在长安,幸好主公平安无事,否则我又要另寻出路。可恨那魏凤,竟是养不熟的白眼狼,是主公一手提拔,喂大了他的野心,让他忘了自己原本的身份。主公从前宠信的那些部臣,也不过是趋利避害之徒,只因一点利益便背弃主公,转头投靠魏凤这等小人,我从未见过如此寡廉鲜耻之辈。”
“我潜伏在卢玄瑛身边,便是为了打探主公的消息。当日彤鹤卫旧部只看见主公被救上一艘画舫,那画舫是皇室专用,我便只身潜入长安。恰逢玉阳王举办诗会,我便借机混了进来,我生来便是见不得光的人。当年有人将生死抉择摆在我面前,逼我杀自己的亲妹妹。我的遭遇,确如你所说。从前阿娘最疼我,卢见安要她,从不是因为爱,而是看中阿娘背后的势力——除了宇文氏的力量,还想借阿娘拿捏太后。只可惜太后并未对他情深意重。”
“我其实不是袁氏之女,而是太子的骨肉。卢见安以此要挟太子,说若太子不肯受他摆布,便将‘太子与罪臣之女生下私生子’的事公之于众,让太子再无立足之地。太子不愿再被卢见安拿捏,便毒杀了我的阿娘宇文丽,却没料到我活了下来,是卢见安将我从鬼门关拉回,留作棋子。后来时局剧变,谢氏只用五年便从河东崛起,将李氏赶到河东,自立北齐,那些仇人皆死于战火,李贞观其实是我的表兄。至于卢云瑛,她的死在我意料之外,我本不想杀她——她是阿娘被卢见安强迫生下的女儿,论起来,也是我的妹妹。卢见安逼阿娘生下她,不过是想将阿娘与皇室牢牢捆在一起,完成他权势滔天的美梦罢了。”
坞噽道:“你没有提醒她杯中有毒,因为你心中还存着恨照是如此,你可知道下毒的人是谁?”
李剑洲带着让坞噽将手伸出来,李剑洲在她的掌心中写下一字。随后借机翻上墙:“这里不是我的久留之地,我就先走了,或许我们还有机会再见面。”
“你杀了卢玄瑛,再栽赃给郑氏,玩这招祸水东引,虽说郑仓玉确实与卢玄瑛有私情,有动机为未过门的顾道衍毒杀卢玄瑛,可这理由未免太过牵强。若想扳倒郑氏与卢氏,仅凭此事远远不够。卢氏在扬州勾结江氏作恶多端,眼下刺史卫奉在半路被劫杀,不过是他们内讧罢了。”
“卢氏意图利用瘟疫与私盐,将扬州变成一座空城,再引魏凤的军队入城,这是他们私下达成的交易。你我此前都不知情,还是你失踪后,他们会面敲定此事,我才在扬州混迹半月,探得消息。与卢氏勾结的正是江氏,江氏是盘踞江南的名门望族,自扬州划归北齐后,江氏因曾供奉唐朝,受北齐诸多猜忌。江氏为江南老牌望族,郡望济阳,衣冠南渡后落籍扬州、金陵,世代簪缨,根基深厚。自先祖渡江定居以来,便以诗书传家、耕读立世,历经数朝而不衰,族中子弟多登科入仕、身居要职,在朝堂与地方皆盘根错节,人脉广布,声望显赫。家族鼎盛之时,曾出过三位宰相、五位尚书,门生故吏遍布天下,即便历经改朝换代,亦能凭借深厚底蕴与灵活处世之道保全门楣。江氏老太爷江秉谦,年近八旬,是族中定海神针,早年曾官至礼部侍郎,学识渊博、城府极深,致仕归乡后执掌族中大小事务,以严苛家风与远见卓识维系家族团结,更暗中掌控江南漕运、粮行、药肆等诸多产业,积累下富可敌国的财富,令江氏在江南士族中始终稳居前列,成为各方势力皆不敢小觑的存在。”
“江氏嫡子江辞危,年少科举便一举中第,本与本朝先帝的福郡夫人刘氏之女、琅琊王氏的王若鹤定下亲事。江辞危比王若鹤年长五岁,本无大碍,只待二人适龄便成婚。谁料江辞危生母白氏在他及冠时病逝,福郡夫人刘氏便觉得他福薄,又念及江氏虽是前朝望族,到了新朝,忠心难辨,反倒成了江氏攀附的阻碍,便要将婚事拖延三年。”
“王氏见状,劝动福郡夫人废弃这门亲事,将王若鹤改许给王阳玉。可你也知道,当年高唐子为救太子举事失败,王氏因此没落被抄家,福郡夫人被迫和离。她为保全王氏,主动饮下毒酒,请求先帝饶过王氏女眷,王氏大房嫡长女,便是那时入了后宫,而江辞危大病一场后朝上已经没有他的立足之地,故而他选了个清闲之职,背后倚仗卫氏,为卫氏效力,而江辞危还收了当初在酒楼闹事的清贫学子郁竹灏。”
太学生可以在哪个等级的酒楼、勾栏中吃饭闹事、闲游狂荡,也有严格的区分。这决定于他们本身的社会阶层、经济条件,也要看他们经常过从、密切往来的友好是属于哪个等级。太学虽然聚几千名学生于一堂,分子却也非常复杂,各式人等都有。他们有的出身于名宦之家,父兄身居高职,是在朝或在野的名官儿,他们礼让为先,把祖辈的恩荫让给长兄,自己退居到太学来,混他一年半载,凭着父兄的关系,照样可以找到应试中选的方便之门、仕宦的终南捷径;有的来自外路,在本乡本地也算是富厚之家,到得京师来,与上面的一档同舍生相比较,权势、财力都有所不逮,与他们交往,常有自惭形秽之感,这等人一时还爬不上高台,又放不落面子,成为夹心饼的馅子,处境很苦;有的出身寒素,几亩薄田,养活家口已感拮据,他们本身的花销,全靠官家供给的饩廪,这号人虽然清苦,学业成绩却往往斐然出众,考试起来总是名列前茅,再加上家世耕读,算得是出身清白,只要高中进士,也有他们的前途;还有一等出身于富商大贾之家的子弟,富而不贵,也成为夹心馅子,处境不见得好。例如李邦彦的父亲开一家银铺,发了大财,一心结交官府,把儿子弄进太学。李邦彦在学里出手阔绰,到处笼络,同舍学生看在银子面上,当面与他敷衍一番,心里不免以他的出身微贱而加以鄙视。他在学里已得到“浪子”的绰号,这一方面是说他外貌虽美,却缺乏真才实学,一方面也讽刺他虽然家私富足,却终究根基浅薄,只好与些街混儿为伍。有的同学则因他品行不端,直斥之为“败类”。
太学里有上舍、中舍、下舍之分,那是划分年资、班次的标准,要划分人的等级,另外还有着一种无形的标准。虽然如此,太学毕竟是一所培育人才的黉宫,是一个在相当程度上还没有把个人私利与政治完全联系起来的士子集体。除了少数败类以外,太学生基本上持有相同的政治观点、道德观点。他们忠君爱国,要求清白贤明的统治,对人们的爱憎,也有着基本一致的看法。譬如说,他们强烈憎恨宣和的□□,敬爱有节操又能实心办事的官员。还有,他们对同学郁竹灏都非常尊敬,大家愿意听他的话,干起正经事来,唯他的马首是瞻,并且公认他是他们共同的领袖。在一个集体中能取得这样的地位,而且为大家所公认,又不是由官方派,那一定有着不简单的理由。郁竹灏确实具备被同学尊敬的理由,而大家之所以敢敬郁竹灏则因为他们共同持有一个超乎个人利益的客观是非标准,这个标准只存在年轻纯洁的“莘莘学子”中间。
郁竹灏出身于中等家庭——按照宋朝纳税标准的九等民产,他家正好排列在第五等,但到他那一代已完全败落,家境十分清寒。这个家旅绝不是显赫的,五服以内,并无一人做到知州、通判一级的普通官吏。他本人貌不惊人,口才也不太好,碰到紧要关头,说话有些口吃,期期艾艾,竟然表达不出自己的意思。太学生猎取功名的看家本领,诸如作诗填词、善于写对仗工整的四六文、专一经之长等,他都没有学到手。只有写政论文章,议论风发,词锋锐利,才是擅长的。有些太学生也善于写这类文章,但笔墨多有含蓄,泛论时政,涉及当权人物时就十分谨慎,有时笔锋一转,似贬实褒,因而以此取得富贵的也有人在。偏偏这个郁竹灏,不懂得这些诀窍,往往指姓道名地攻击当道,抨论时弊,不留一点余地,因此半生蹭蹬,目前已近二十岁,仍然是一介诸生。别人为他着急,替他叫屈,还有人出点子,替他代筹出身之道,他一概笑笑拒绝了,毫不在意。
郁竹灏并不是依靠本身以外的条件,而是依靠他本身的条件——直道行事、直道做人而博得人们对他的尊敬和信任的。他的交游范围并不限于太学,三教九流都有他的朋友,其中有些人与他缔交甚深,往来频密,他们也都尊敬他的为人,信任他,愿意常来和他谈谈,后来此人没有入仕,反而入了江府当江辞危的幕僚,或许主公可以从这个人入手查江辞危。
“我倒是有些同情她,你觉得郑氏会不会就此放养这个幼子?要知道他们郑氏府上,除却嫡出的郑智珠与郑合岳,底下还有好几个庶出子女。平日里嫡支仗着身份作威作福,欺压庶出,那些庶出子女若知晓今日之事,心中恨意只会更深从前便有一桩事,有官宦人家将女儿卖进郑府为婢,名唤雪琴,是卢云瑛的贴身侍女。待雪琴年纪渐长,求卢云瑛放她出府婚配,卢云瑛却执意不肯。后来雪琴与人私通,被府中姨娘揭发,卢云瑛恼羞成怒,竟命人将她活活打死,一尸两命。另有一婢雪莺,见状自缢,卢云瑛也不肯放过,连尸身都不曾善待。
卢云瑛这般刻薄狠毒,她母亲郑氏也绝非善类。从前在扬州,我便没少受她们母女欺凌。我本就不重血亲,天生冷硬,谁欠我,我必加倍奉还。今日卢见定与卢云瑛身死,知晓我身世与过往不堪的,便只剩你一人。你是救我性命之人,我必忠心效命主公,今是而昨非,过往种种皆已斩断。
旁人或许贪恋这一身骨血带来的富贵,我却半点不稀罕。前半生我在刀尖上行走,身不由己,如今既择明主,便一心追随。
卢云瑛已死,背后也想谋害卢云瑛的真凶,必定会派人来城中打探消息。他们能倚靠的眼线,便是华岳城内的汇鑫阁。你如今顶着卢云瑛贴身婢女的身份,只需静待。那些人本欲杀卢云瑛,却被你抢先一步,他们猜不透动手之人,必会寻个替罪羊草草结案。他们早已调查过卢玄瑛,这替罪羊,十有八九会推到郑仓玉身上。你只需假意与他们目的一致,共同将罪名栽给郑氏,锦衣卫与刑部便有了彻查郑家的理由。那些官员便可借机牟利,而郑家倒台,正是我们所求。
朝廷于南京、扬州、苏州、松江、杭州、荆州、大同、德州及京畿通州、张家湾这十处富庶要地,设下十大税关,原由地方同知管辖。前年户部尚书薛文宜上任,见税关征税不力、受制于地方,便奏请将税关收归户部直管,堂官升为四品巡税御史,与知府同级。改制后税银大增,唯独荆州税关绩效垫底,可见户部尚书郑永卫,必定暗中徇私舞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