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之人名为酪奴,看似只是寻常婢女,实则身世藏着层层秘辛,绝非表面那般简单,其过往牵扯着前朝更迭、世家权谋与皇室恩怨,桩桩件件皆关乎多条人命与多方势力纠葛。
酪奴并非土生土长的江南人,而是自北方逃难而来,自卖为奴后先在城南郭县田家为婢,那地方依山傍水、粮足物丰,本是乱世里的安稳避难所,可她的身世轨迹,却与前朝北齐、李氏、宇文氏、袁氏乃至唐室宗族的旧事紧紧绑定,半点不由人。
追溯前朝旧事,谢氏未得天下之时,先帝驸马谢建成自白帝出逃,唐兵大肆屠戮谢氏宗族,他仅带着四弟谢捐也就是后来的北齐先帝侥幸逃生,幼弟与妻儿尽数遭掳杀,全靠堂叔李晦庇护,才得以躲入山中乞讨度日,苟全性命。谢建成之妹昭阳,其夫顾景因顾念老母不愿逃离,最终落得满门殉难的下场,与此同时,李氏举家迁居江南,拥立李诞为江南王归顺北齐,其子李贞观则被送入京中为质,而酪奴出身河东,恰好与这一众势力的渊源之地重合,世事巧合之下,皆是早已注定的身世牵绊。
李贞观的兄长原忠,又名万善,其妻乃是隋末少将宇文氏后人,改朝换代之后,前朝宇文氏的女子尽数被发配至善尼寺、荐福寺出家为尼,其中荐福寺便坐落于河东地界。当年河东袁氏长公子执意迎娶已然出家的前朝小郡主宇文丽,袁氏一族为躲避唐室怪罪,只能暗中将宇文丽藏匿起来,对外另娶唐室郡主掩人耳目,三个月前袁氏突然大肆寻人,足以断定宇文丽根本没有离世,不过是袁氏为成全儿子婚事,为她设下假坟,让她改名换姓苟活于世。
这位隐姓埋名的宇文丽,正是酪奴的生母,她曾化名袁兰素、袁丽华,袁氏为护她隐瞒身份的举动,终究引来了杀身之祸,唐太子对宇文丽心存爱慕,因爱生恨之下迁怒袁氏,大肆报复。宇文丽在下人护送下侥幸逃脱,唐太子误杀旁人,误以为她已死,此后宇文丽只能扮作逃难难民,辗转流落至江南,被扬州刺史卢见安看中,强娶为妻,生下女儿卢云瑛,而酪奴则以贴身婢女的身份,潜伏在卢玄瑛身边,看似主仆,实则有着血脉与阴谋交织的隐秘关联,宇文丽离世之后,世间唯有卢见安一人知晓酪奴的真实身世。
酪奴自幼被当作死士培养,指尖常年握刀留下的薄茧便是铁证,她看似怯懦隐忍,实则身手不凡,绝非任人摆布的弱婢。此前卢云瑛受卢玄瑛指使,欲将坞噽推落湖中,以酪奴的身手本可轻易阻拦,她却刻意退后,暗藏私心,这份心思,早已暴露了她并非单纯婢女的事实。
卢玄瑛原先的贴身婢女雪苓,三个月前突然暴毙身亡,并非意外离世,而是撞破了卢玄瑛与郑仓玉的私情,试图通风报信后被人灭口。扬州刺史卢见安本打算将卢玄瑛许给卫侯卫凌,借以攀附权贵,自然容不得她与旁人有染,故而特意派酪奴近身监视卢玄瑛,若是卢玄瑛行事不端、不堪大用,便让酪奴取而代之,成为自己安插在身边的棋子。
就连卢见安的死,也与酪奴脱不了干系,这是她精心谋划的报复之举,她故意将卢见安掌握的各方势力把柄写成密信暗中送出,借此摆脱卢见安的控制,彻底挣脱棋子的命运。而她腰间常年佩戴的双面佩,正是宇文氏的祖传信物,她时刻不离身,便是为了不忘本族血脉,只是她未曾料到,这份信物会成为揭开所有秘密的关键,让坞噽顺着线索串联起全部真相。
酪奴的真实身份,并非袁氏外女,而是唐太子的亲生骨肉,身世远比旁人知晓的更为隐秘。卢见安迎娶宇文丽,从来没有半分情意,纯粹是看中宇文氏残存的前朝势力,想借宇文丽拿捏宫中太后,只可惜太后始终未曾对他动心,卢见安的盘算落了空。
此后卢见安便以此事要挟唐太子,扬言若是太子不肯服从自己,便将“太子与罪臣之女生下私生子”的秘事公之于众,让太子彻底失去立足之地,太子恼羞成怒,暗中毒杀了酪奴之母宇文丽,却没料到酪奴侥幸活了下来,卢见安将她从鬼门关拉回,并非善心,而是将她当作日后要挟各方的棋子,留在身边严加掌控。
后来谢氏势力崛起,建立北齐政权,李氏一族逃往江南,当年迫害宇文氏与酪奴的一众仇人,大多死于战火之中,而入京为质的李贞观,正是酪奴的表兄,二人有着血脉亲缘。卢云瑛是宇文丽被卢见安强迫生下的女儿,按血脉辈分,乃是酪奴的亲妹妹,酪奴本无心取她性命,可卢见安逼迫宇文丽生下此女,不过是想借着血脉纽带,将宇文氏与皇室牢牢捆绑,实现自己权势滔天、掌控扬州的野心。
害死卢玄瑛的真凶正是郑仓玉,他与卢玄瑛有私情,又受顾道衍指使,担心卢玄瑛坏了卫侯卫凌的婚事,坏了各方谋划,故而暗中在卢玄瑛的杯中下毒。除此之外,卢见安还与江南望族江氏暗中勾结,图谋甚大,二人打算借着瘟疫、私盐交易掏空扬州城的根基,再引魏凤军队入城,瓜分扬州势力,达成私下的利益交易。
江南江氏根基深厚,牢牢掌控着江南漕运、药肆、粮行等核心产业,可谓富可敌国,卢见安与江氏老太爷江秉谦私下往来密切,达成诸多隐秘交易,此前卫奉刺史被劫杀一案,正是卢、江二家内讧所致。江氏嫡子江辞危早年与琅琊王氏王若鹤定下婚约,后来婚事意外告吹,江辞危因此大病一场,痊愈后便转而依附卫氏,还收了太学生郁竹灏为幕僚,郁竹灏身为太学生领袖,出身清寒却极有风骨,才干出众,是江辞危安插在朝堂与学子中的重要力量,若是想要彻查江氏与卢氏的勾结阴谋,从郁竹灏入手,便能找到关键突破口。
酪奴这一生,从出生起便是见不得光的棋子,自幼被逼在生死间抉择,甚至曾被胁迫直面至亲骨肉的生死,她活着的唯一执念便是复仇,那些害死生母、欺辱掌控她。其实她们并不是头一回见面,当时的见她才十三岁,就在白郡替卢见安杀死一个知县大人,而当时的自己已经成为叔叔魏凤的义子,正要找之前名为怨军的常胜军。
常胜军在当年对狄作战的峰山大捷以后一年多的时间中,以空前的速度招兵买马,扩大军额,增强实力。这是明摆着的事实,可说人人皆知。可是随着它的扩军,常胜军内部的分裂也跟着十分激烈起来,这却非要对它的内情有些了解的人,不能道其详。老资格的将领张令徽、刘舜仁都是渤海铁州人,是魏凤的小同乡,早在怨军成军时,他们就率领一部分乡人参军,与魏凤个人有极其密切的联系,但魏氏归顺北齐后,他们却仍保持独立,甚至自立为王,投效前燕十年,他们可以说是一群早已契丹化了的汉儿,不仅在生活方式上,思想意识也完全是个契丹人。他们多年受耶律淳和萧干的卵翼培养,自命为忠于宇文氏所创立的前燕室,对北齐朝并无感情。
只在到了残燕形势十分不稳,耶律大石已被齐军扣留以后,才被迫归顺入齐后,既没有被齐朝重视,也不肯为齐朝卖力。袭燕之役,没有他们的份儿,峰山战前,望风先溃。自己没有立过寸功,反而把一股怨气冲向齐朝,怨官家有眼无珠,不赏识他们的将才,怨官家信任新进,忘记了老朋友,怨当时的将领赵鹤寿、赵松寿凌躐过他们的头顶,目中无人。总之,他们处在羁旅孤臣的地位上,齐朝绝不是他们的安乐土。
可是在常胜军中仍有他们的地位,他们不是以其才能、功绩而是以其关系和资格生存下来了,这两种优势在军队中还是十分重要的。凭着这两种优势,他们不但生存下来,还有机会进一步扩大其私人势力。他们把一些亲信死党安插在新招募的部队中,以权位实利为香饵,将一部分新军拉到自己方面来,成为他们的本钱。这些人由于得不到齐朝的重视,战功和治军能力又相形见绌,为寻找自己的出路,开始与残燕降北狄的官员接触起来,并且通过他们的关系,也与北狄朝的贵酋们搭上关系。关系真是一条奇怪的纽带,任何时期都有这门高深精微、妙不可言的关系学。张令徽、刘舜仁等人以怨军起家,本来与北狄朝的贵酋们有着父兄家属不共戴天的怨仇,现在为了寻找自己的出路,竟然不惜通过过去的主人去跟过去的仇敌搭上关系,化敌为友,握手言欢,以出卖新的主人。机灵非常的刘彦宗看到有隙可钻,就竭力拉拢,双方打得火热。已经很懂得施展政治攻势的斡离不也十分重视这着棋子,他不惜放下架子,假以辞色,让刘彦宗用他的名义与他们通信,只等时机一到,就要让他们产生意料不到的功效。
不予以鼓励,也不加以限制。这种态度,被他们认为是主帅的默许,而魏凤的心里也正要他们这样认为。
常胜军中还有以甄五臣、赵鹤寿、赵松寿等亲齐的将领为领袖的亲齐派。比较起前一派人,他们在军队中的资格要浅一点,与魏凤本人的渊源也没有那么密切,但他们是实力派,过去在关外转战抗狄打过几个硬仗的是他们,袭燕之役,他们所部受到很大的损失,甄五臣本人及所属的两个彪官都在激战中阵亡。现在这派人就以赵鹤寿、赵松寿兄弟为中流砥柱。前燕朝的长期统治没有把这些汉儿同化过去,他们始终不忘记自己是汉人的子孙。入齐以后,踊跃从事,主观上更希望为母体多立点功劳。就是依靠他们的力战,峰山一役才能转败为功。后来又在边线上做了不少巩固边防的工作,对狄人的挑衅,也敢于还击,几次打退狄人的侵入。军队毕竟是一个讲究实力的团体,不管张、刘之徒施行了多少阴谋诡计,暗中做了多少手脚,在部队中的威信却远远比不上赵氏兄弟。中层军官,如非张、刘的亲信或有多年统属关系的,都愿意受赵鹤寿的统辖,争取立功的机会,而不愿跟随张、刘苟容自安。这种情绪,在士兵之间,就更加普遍了。
赵氏兄弟这派人的势力受到北齐朝廷的注目。在朝廷中有些官员的心目中,特别在官家的心目中,认为常胜军是可以依靠的力量,主要就是根据他们这一派人的行动来判断的。但在坞噽的内心中,并不喜欢这派人,认为他们并不忠于北齐,也并非唯北齐之马首是瞻。
截至目前,坞噽对这两派人都需要利用,既要让他们方面感到有希望坞噽把他们拉过去,留一条后路,又要让他们认为她和魏凤忠诚可靠,才能不断提高自己的地位。暂时,坞噽依违于两派之间,对他们之间露骨的斗争,没有明确地表过态,让两派人都认为自己是主帅的心腹,主帅仅仅在不得已的情况下,才与对方敷衍一下,这种复杂的处境,他们倒是谅解的。只有让两派人都这样想,坞噽才能高踞在两派之上,施展手腕,让两派都为她所用,这才是赵鹤松作为一个部队首脑的妙用,这样才对自己最为有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