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夫人立马转头离开,那些禁军的确也如明月儿所说,根本不敢去进行搜查。十一鹤翻墙离开,以他的功夫,一般人根本发现不了。他会去找酒推的蔡伯接应,到时候自己去找他们就行,完成任务其实比原来预期的要顺利得多。刚才看到马车被放出去的那刻,也从侧面证明了明月奴的确是没帮任何人放走他。不肯被迫认下被沈氏收买的名声,这是她权衡利弊的最终结果。其实他一开始的计划是利用诗会毒杀卢玹瑛,制造纷乱,引走禁军,可是却有人提前顶着他的名号,提前行动。
为了不让人员被劫走,更是为了不让覃玉质手中的秘密落到别人手中,他这才突变杀人。可如此也与之前所推测的那样,人员被她带进岳阳楼,而不是他安排的更隐蔽的地方。她的这个举动本来就是借明月奴的势,让他不得不合作露馅,但他却更想将人杀了。
坞噽抬头,对上不远处在南楼上喝茶赏景的玉阳王的眼睛。他依旧戴着面具,只是坞噽能感觉到,那道目光一直落在她的身上,有欣赏也有忌惮。刚才除却禁军的搜查,玉阳王的反应也完全可以体现出来,但他却没有动手暗杀,也没有搜查,而是任由她和十一鹤借由周夫人的名义将人放走了。
这说明他已经同意和她合作。不过这在坞噽的预设中并不意外。人安全被送出岳阳楼,虽然她仍没有办法过问人员的下落,但与其让她所看中的秘密落入他人手中,至少眼下没有后顾之忧,还可以咬死萧庆阳,栽赃玉阳王。其实刚才他完全可以当场来个人赃俱获,以周夫人代表着萧庆阳,届时明月儿因为惊恐而不敢说出实情,再追究他发生争执时茯苓也没有死,反而是她编纂出来的谎言。可他却并没有这样做,还是选择和她合作。
坞噽慢慢地上了台阶,除却已经染成橘色的漫天火烧云,连岳阳楼顶畔的长湖也漾上层层浅浅的金光。一开始,她对玉阳王莫名有些熟悉感,只是在被葛嬷嬷]的那日,她的后脑勺磕了礁石。因此,对于那份莫名其妙的熟悉感,她只当是层雨后朦胧拢住山林的雾,抓住也是湿淋淋地从自己手中溜走,看不见面容。但凭直觉,坞噽认定自己一定认识他,只是暂且想不起来与他到底有何渊源。
“脱鞋,离我来可近些。”他在她面前慢悠悠地开口。坞噽能感觉到玉阳王看向自己的目光却并不轻浮,于是赤脚踩在番绒地毯上。她的脚并不算得小巧,而且布满了伤疤。这些疤其实是她偶尔带伤打仗时留下的,领着队伍穿过泥淖,有时候日夜靴子都磨破了,小伤未治,她也怕发脓,便将靴子踢烂。久而久之,脚上留下了不少道疤,使她的脚看上去并不美观。
玉阳王却视若无睹,对着坞噽说道:“人质可以给你,但是你要保证他不会反抗才行。我不知道他有没有被她收买,但借他以前和沈旬的交情,以及他在五年前为了讨好某人,曾去踩沈氏的事,所以我一开始就没有想过让他活得太久。你救他是为了谁?也是为保沈缙鄢。在这里,本王与公主府的目的是一致的,想来可以暂时合作。你也还算聪明,本王刚才不动手,也是不想失去你这个聪明人。”
说罢,他身后的山水画屏闪转出一人,此人生得面白温润,他脚上蹬了一双黄绫抹口的黑色高勒靴,身上穿一件金勒丝质地绣着熊罴的五品武官命服,单就这身打扮,就知道此人大有来头。按规矩,金勒丝的面料只能是一二品武官才准予使用。
此人名叫柴元宜,是锦衣卫北镇抚司主管粮秣的官员,袭职为副千户,这职位是一个从五品官衔。这样的官,若是搁在外省州府,或许还是个人物,但在京城,却是球也不算。但这个柴元宜不同,他的舅舅柴卫高,是卫太后极为信任的巨珰,原是慈宁宫掌作,如今又升格为乾清宫管事牌子。就因为柴卫高有了这层宠,不要说一般太监,就是权势熏天的蔺進贵也免不了要拉拢他,宫内遇上,大老远就把笑脸摆出来迎着。柴元宜正是靠着这位舅舅,两年前开后门弄了个锦衣卫百户。前不久,北镇抚司为了巴结柴卫高,又把柴元宜提升一级,调到司衙主管粮秣。
他紧眼看着坞噽,手中把玩着折扇。那折扇绘着山水花鸟,还镶嵌了碧玺作鸟儿的眼睛,很是名贵。而坞噽自始至终没有抬起过头,生怕对方注意到自己,可那人的目光却偏偏落在她的脚上。坞噽默默垂着眼,良久才听见对方传来声音:
“这小婢女看着无甚稀奇,怎么就让王爷失望了呢?这回倒不像王爷的行事风格。你可知将我辜负、再把我交给别人,会给我带来多大的麻烦?宁可错杀,也不可放过。”他抬起折扇,用扇尾扫起她的下巴,再往上抬起,迫使她与自己对视。坞噽感觉到那道视线在她面上停留许久,才听见对方低笑一声:“美色误人。”
玉阳王摇了摇头,开口道:“行了,人已经找过了。还有那刺客为何会有同党?我们要保护的目的本就一致,况且这小婢女身后另有势力,并非你想得那般简单。”
他的目光再次投向坞噽,坞噽面上依旧平静,只是那人看向她时,眼底早已没了先前的诡异。他显然是看出来了,柴元宜轻笑一声:“既是如此,她该为你所用?”
话音刚落,一把锋利的匕首便贴紧了她右侧的皮肉,带来一阵刺痛。坞噽自然明白,这是赤裸裸的威胁,可她别无选择,更何况与他们合作,也并非坏事。于是她沉声道:“可以合作,我背后的一切,你们同样会感兴趣。”
好在一开始便屏退了其他侍者,因此坞噽进来时,手中还端着一个托盘,里面放着一壶酒与两个奇色酒杯。那人放下了手中的刀,坞噽的脖颈却已渗出了血渍。她看着他将两包药粉分别倒入两个酒杯,药粉遇水即融,却并非坞噽所想的那般,两杯酒液依旧是原本清透的颜色,半点变化都没有,只余淡淡的酒香,根本无法从颜色与气味上辨别是什么药。
这番举动,已是摆明了同意合作。只见那人笑意愈深:“既是如此,便请姑娘饮上一杯,当作诚意。不过我先提醒姑娘,其中一杯有剧毒,饮下顷刻毙命。不知姑娘行走江湖,可相信运气?运气好坏,便决定成败。既然现实让我们无法抉择,不如将此身交给命运便是。”
坞噽却道:“奴家确与柴大人不同,奴家不信运气,也不依托命运。大坡弓氏的先祖弓学朝先生,幼年时也曾饱读诗书通晓六艺,怎奈屡试不第,竟与功名无缘,直到四十岁时,还是白丁之身。先生一怒之下,便放下孔孟探究鬼神,弃文修艺涉足堪舆。谁知,这一冲冠之举的赌气,竟然使他成了大气候,不仅是阴阳风水寺庙堪舆,领先于同道中人,便是驱魔避邪除妖捉怪,也是手到擒来技高一筹,方圆几百里内名声大噪,竟被晋中八县、西北一代和关外夷族奉为异人,甚至有的地方还修了他的生祠以驱妖镇邪。嗣后传子维宝,至今已历三世,现在的掌门人是他小孙子弓朝忠,此人不仅精通堪舆之术,而且通晓易经八卦中医药理,专治疑难杂症,也是一代名医,祝由造诣更是首屈一指。但其最后还是让土匪劫杀了全族,老天爷到底庇佑谁呢?不过大人既要奴才做选择,奴才自然没有推脱的理由。若能用一杯酒证明奴婢的真心,那简直是再划算不过的事。”
坞噽在他的注视下缓缓举起酒杯,几乎毫不犹豫地将杯中酒液一饮而尽。她在原地站了片刻,见身上没有任何不适,便知自己赌对了。却见柴元宜笑道:“你是不是以为我给你的两杯酒都是有毒的?其实不是。我还不是那种无目的之人,我说怎么做便怎么做。所以往后你莫要自以为是,跟在我身边,便别来猜测我的心思,这件事轮不到你猜。”
坞噽却将另一杯酒也端起饮尽。果然如他所料,她的肚腹很快传来剧痛。柴元宜正要从袖中掏出解药,坞噽却已先一步抬手,三枚银针疾射而出,分别钉在他额头不同位置。很快,坞噽呕出血来,脸色苍白如纸,眼角边的那枚黑痣却显得愈发黑亮,竟有几分鬼魅之感。柴元宜目光复杂,心想她懂医术是一回事,但这般对自己未免太过残忍,不知情的还以为她是拿命铤而走险与自己作对。难道她就是要用这个举动反驳他的主子?他此刻对她倒生出几分兴趣,伸手将她从地上拽起,递过一方帕子:“擦擦。你倒是有几分本事。还有,方才你所说的弓家,你当真知道得那般清楚?不过,那小孙儿并未死,后来潜入了钦天台,成了本朝国师,说起来还是皇长孙的师父。因此姜长老对此也颇有研究,气运不在我,未必不佑于长孙。我一直相信,长孙并未死去。”
坞噽动手烧水,打算洗个澡,洗去一身晦气。水刚烧得微沸,她忽然听见门外传来极轻的动静,瞬间警觉,迅速起身,闪身躲到门侧。
下一刻,一柄长剑破门而入,直刺她方才站立之处。坞噽足尖一点,堪堪闪身躲开,旋即抬眼,与刺客的目光对上。她伸手一扯,将对方脸上的面具扯落,看清来人竟是旧下属嵇长康。
两人当即缠斗起来,几招过后,嵇长康冷笑:“看来你的身手,大不如前了。”
坞噽垂眸看了看自己的手脚,筋脉被挑断后虽已接好,却再无往日力道。她抬眼看向嵇长康,语气平静:“我身上功夫已废,即便接回筋脉,也恢复不了从前。你此番前来,是替人试探我,还是自己寻来?”
嵇长康收了剑,沉声道:“如今你叔父占了你的势力,若他知晓你还活着,定会派人赶尽杀绝。岳阳楼的事我已听说,石一鹤也将你的计划告知于我。你当真要将那罪臣之子伪造成假皇孙,让他替你行事?”
坞噽淡淡道:“这有何妨?当初在魏凤麾下,我本就以他义子魏长安的身份活动,旁人只知魏凤有义子,魏博那边并不知道我才是真正的皇长孙。北疆五州战败一事,疑点重重,这是本朝江山,我容不得那些蛀虫在外逍遥。我借他身份,只为查清此事。眼下与玉阳王合作,有他庇护,我在长安行事更方便。身在长安并非坏事,此处消息最是灵通。魏凤那小人背叛我,辜负了我的信任,他能有今日,靠的是我的身份与能力,我绝不会做缩头乌龟。命运将我推至何处,我便往何处去。你既来帮我,便替我密切盯着扬州,扬州知州江尚秋早已背叛我们,那边必有异动。”
嵇长康收剑后退,语气里带着几分冷嘲的熟稔:“东洋坊的清居斋,是我新设的街头据点。你若有难处,只管去那里。里头的人皆是我的人,银钱、信息,任你取用。”
他顿了顿,目光沉了沉,又添一句:“还有一事,得与你说清楚。当初跟在你身边的五鹤,早选了叛变。自你失踪后,他便来长安,入了锦衣卫,改回本名岳请旨。如今他是太后身边的人,将所知消息全卖给了太后。”
“太后确知你还活着,却摸不清你的真实身份,更不知道你是皇长孙的性别。在她眼里,你不过是魏凤的义子魏长安——外头那些功劳,皆是你背后筹谋,他不过是挂名。岳请旨把这些都捅给了太后,还说若能寻到你和你的旧部,能得莫大好处,甚至能拿到魏凤占有的东郡六州的机密。”
她穿过回廊看见正谢晋箴坐在琴旁,她的身边除了她以外,还站着一位美男子。那人容貌出众,她在公主府伺候的日子不短,公主府里的十九位郡君面前他都略有耳闻,其中最得宠的便是皇上的软心。李贞观生得虽不是最为俊美的,但脾性却最合谢晋箴的心意,与平日里落魄且备受欺凌的公子截然不同。
反观此人,出身李氏望族,还是嫡长子,是受惯了世人追捧的五陵少年,为人却称得上完美无瑕。他身着一件素白锦衣,一双凤目似笑非笑。他是当初与先帝合猎半边山、托庇于南唐小国的国君嫡长子,只是南唐尚未被北齐吞并时,他的母后便被废黜。天子驾六南巡之后,他虽未被赐死,却也被贬为庶人。这样的身世,在任何知情人看来都令人唏嘘,毕竟前十五年人生顺风顺水,称得上呼风唤雨,却在最意得志满时遭遇变故,所有一切都被毫不留情地摧毁,前半生的荣光半点不留。换作旁人,或许早已痛斥命运不公,可据知情人说,面对这一切,他自始至终都极为平静,仿佛早已接受命运的所有馈赠,无论好坏。
而坞噽自己,却连这般平静都做不到。她的父母与亲友死于一场精心谋划的刺杀,自己也背负着污名含冤而死。明明知晓真相,却无能为力将凶手绳之以法,只能眼睁睁看着凶手稳坐高台。或许正是这份平静与他的遭遇,才让公主主如此青睐于他,但凡公主王出席的场合,无一例外,身边只带着他一人。
两人在庭中相持如意,只李贞观站在一旁细听谢晋箴抚琴,在月色的映衬下倒是真有璧人之琴,似乎终于看见坞噽,轻抿口茶后抱呼着她过去,坞噽按照规矩给他们公主礼;李贞观回过神笑道:“原来是坞噽姑娘,那日你送来的糖饼很好吃。”
坞噽对上他似笑非笑的眼睛那他真的确给他送了几块糖饼,但她的本意却并不是为了讨好她他,而是毒杀他,看来他大概已经知道了。
“人吃五谷杂粮,才有生老病死。”李凌云的目光在卷轴上迅速巡睃,嘴里答道,“奴婢们封诊道对一切与人有关的事物都有兴趣,气候、饮食、土地、民情的不同,能从人的皮肤、骨骼甚至牙齿上观瞧出来,所以了解这些对奴婢们来说,都是很平常的功课。譬如说柿饼上扫下的糖霜,吃来很是清甜可口,但数量极少,千金难买。有人偶然间发现一物与它相似,就用来取而代之,冒充糖霜卖给人食用。如果把葡萄榨成汁,然后将葡萄汁放在铅锅里熬煮,有机会在葡萄汁熬干后得到一种水晶一样的东西。把这东西磨碎,就成了与你现在吃的糖霜口味一样的东西。不过这种东西和柿子上的糖霜不同,人吃了不但会恶心呕吐,粪便漆黑,而且会头晕烦躁,吃得太多的话还会失眠发狂,乃至死亡。不知道坞噽姑娘平日里会不会买错?”
“这玩意儿是拿来害人的,这东西其实最初是术士在炼丹时发现的,后来有人发觉它滋味甜美,就充作糖霜卖钱,谁知却意外致人死亡。最初那个案子,奴婢们封诊道有记录,虽费了一番功夫,还是查出是食用此物中的毒。当时是太祖初年,太宗皇帝得知之后,就严命收缴这种东西,制作者有的偿命,有的发配蛮荒,民间再不允许制作……不过前几年,还是有个大户家里的嫡子突然发狂而死。当时那桩案子是奴婢去查的,奴婢发现孩子的继母暗中给孩子吃了用了这种铅制糖霜的点心,把人给毒死了。”
话音刚落,身后传来一道熟悉的声音。坞噽回过头,见是院尚青。他走上前,一把攥住坞噽的手臂,笑道:“你这小婢,倒像是见过卢家娘子的尸首。你既知卢小娘子并非只中了铅毒,她的饮食早被人暗中动了手脚,那坞噽姑娘,你也曾买过这种铅吧?”
坞噽抬眼看向他:“大人,这般拉拉扯扯不合规矩。谁会猜疑一个只给李郎君送过口脂糖霜的人?况且府上收到此物的,并非只有李郎君一人。再者,若女子真要用铅给李郎君下毒,怎会蠢到在自己亲手做的食物里动手?那岂不是将自己置于最显眼的嫌疑之地?”
坞噽心中一沉,她没料到李贞观竟识得此物。看来府中有人故意借此事生事,暗中给卢玄瑛下了铅毒。而点醒李郎君的院尚青,究竟是对此案知情,还是想借此栽赃,抑或只是单纯提醒?她当初确实用铅给李贞观下过毒,可她不信这位亡国太子会趁机报复。当年东宫之变,她并未参与,可李惟调的旧部曾找到她,要她教导李贞观。后来李惟归顺本朝,因护驾之功被封为江南王,保留江南部分封地,却将儿子李贞观留在长安为质。若非李贞观这般警觉,她此刻早已是亡魂,而非这般笑意吟吟。想到此处,坞噽心头暗恨,却也觉不可思议——这李贞观,竟比她预想的更能隐忍。看来唯有查明真凶,才能自证清白。她对院尚青道:“既然院大人疑心奴婢谋杀卢玄瑛,奴婢自当配合大人查案。奴婢在外行走多年,也躲过不少邻里间的凶杀案,或许能说上几句有用的话。”
院尚青见她不像其他婢子那般一被盘问就惊慌失措,反而言语从容,心中暗惊。要知道,一个被怀疑的人,仅凭清白二字难以脱罪,若抓不出真凶,她极可能被那些老吏推出来当替罪羊。能在此时这般镇定的,实属少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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