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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8章 证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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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曙光乍现时,新安县西南向,一所两进的大宅大门紧闭。青蓝晨光里,院尚青叉着两条腿蹲在门前地上,随手捏起一块土,用手指捻了一下,土块就裂开来,窸窸窣窣地从指缝落下去。“此间都不曾下过雨。”他站起身来,拍拍手上的灰,看向健步走到自己身边的坞噽,“看来我的运气不错。”

院尚青低头看地上的土块。“你在路上就问下雨的事,很要紧?”

“除了皇家御道,路面大多覆有泥土,就算在东都城里也是一样,最多弄点碎石撒上去,雨水太多时,就会变成一摊稀泥。”院尚青用脚拨弄土块,“只要路面被雨水浸透,哪怕没人走过,泥路上留下的痕迹也必定会发生变化。若是那么大的雨下在了这边,那么什么痕迹都不会留下来,连凶手的脚印也会全被冲走。”回忆起东都大雨时小路上的泥潭,院尚青略略点头。“原来如此,倒是有些道理,不过若是留下痕迹,你就能立马破案?”

坞噽不答院尚青的问话,指向红漆大门道:“案发后,可有人进去动过里面的东西?”

“不曾有人动过。”院尚青别有深意地上下打量,“此案非同寻常,出事之后我就找了人问过应当怎么做了。”

“这般提前准备,看来你是觉得我一定会答应破这桩案子了?”坞噽挑眉。

坞噽观察了一会儿:“男性鞋印较为宽厚,尤其是脚前掌,一般较宽,而女性的长宽比很协调且比较瘦小,从这方面也可以判断出嫌疑人为男性,得知了性别,我们还需要分析年龄。案发现场的院子中有十分清晰的成趟足迹,我可以用步幅特征作为依据。一般来说,少年时期正处于生长发育的关键期,人的个子长得很快,所以步幅特征尚未定型。青年时期新陈代谢旺盛,人在走路的时候前脚掌落地有力,鞋印的前脚掌花纹最为清晰。壮年时期因为身体发育已经完成,重心偏后,使得鞋印的后跟花纹比前掌要清晰。通过花纹的清晰程度,我分析嫌疑人正处于壮年时期。”

“鞋印全长二十五厘米,通过精确测量步长、步角和步宽,套用公式可以算出嫌疑人的年龄在二十五岁上下,身高一米七二左右,这一点跟并联指印推算出来的结果一致,所以这就应该是嫌疑人的年龄范围。”

院尚青闻言,眉头微蹙,当即沉声反驳:“岳阳楼每日往来宾客、仆役不下数百人,院中脚印杂乱无章,新旧交叠,你凭什么独独认定这串脚印就是凶手所留?”

坞噽垂眸,目光落在地面那串被她圈出的足迹上,语气平静却字字笃定:“大人,看似杂乱的脚印里,藏着最分明的线索。这院中脚印,可按新旧、深浅、走向、用途一一分辨,绝非无迹可寻。”

她缓缓蹲下身,指尖虚虚拂过那串足迹边缘:“首先是新旧之别。这院子每日清晨有仆役洒扫,午后宾客往来踩踏,旧印多已模糊、浮土覆盖,唯有这串脚印,泥土纹路清晰,边缘利落,无浮尘遮掩,是半个时辰内刚留下的新痕,压盖了此前所有旧印,时间上与卢小娘子遇害时辰完全吻合。”

“其次是落脚之地。寻常宾客多走青石主径,仆役往来多在廊下、灶台、院门附近,脚印零散且浅;唯有这串脚印,起于西侧院墙根的阴影处,避开主路,专挑泥地、草丛潜行,直奔卢小娘子卧房窗下,中途无半分徘徊,步幅稳定,显然是刻意避开人眼、目标明确的潜入者,绝非寻常访客或仆役。”

“再者是脚印形态。这串脚印前掌着力均匀,后跟压痕略深,步宽与步角固定,无踉跄、无偏移,可见此人行走时沉稳克制,刻意放轻脚步却又不失力道,是有备而来、行事谨慎之人。而院中其他男子脚印,或因饮酒步态虚浮,或因闲谈步幅散乱,或因赶路脚步急促,皆与这串足迹的沉稳隐蔽截然不同。”

坞噽抬眼看向院尚青,目光清明:“正是这时间最新、路径最偏、步态最稳、目标最明的四重特征,才让这串脚印从杂乱中凸显出来,它不是过客,是凶手。之前在现场我已经分析了一些,我在这里做一个总体的介绍。现场一共有四种鞋印,其中三种可以排除,剩下的一种鞋印应该就是嫌疑人的。这种鞋印没有任何鞋底花纹,一般只有手工布鞋才会有这种特征。根据鞋印的大小以及步幅特征,可以推断出嫌疑人为男性,身高在一米八左右;鞋印压痕清晰,落足有力,再加上死者床单上的卵圆痕迹,基本可以推断出,嫌疑人的年龄在二十五周岁上下,身体健硕。

“案发现场房门无任何撬别痕迹,在进门的一段距离内,嫌疑人和死者的鞋印有前后重叠的现象,由这个可以推断出,嫌疑人是尾随死者进入了房间内。死者进门时鞋印步幅特征很有规律,说明她进屋时整个人都处于放松的状态,也就是说,她对嫌疑人并没有任何的戒备,我怀疑嫌疑人和死者之间熟识。

“随后,我又在地面上提取到了大面积的浮灰擦划痕迹,且死者的上衣以及裤子上都有灰尘结块的情况,我推断死者摔倒在地后又被拖行了一段距离,这也印证了我之前的分析,嫌疑人是在尾随死者入室后用随身携带的羊角锤击打了死者的后脑,使其昏厥在地,接着又移至高楼上杀人,再将尸体从楼上抛下,伪装成高处坠落而死的状态。”

“尸体解剖中,死者的后脑部没有重叠伤,嫌疑人只击打了一次,伤口不足以致命,但可以引发死者暂时性昏迷。”院尚青补充了一句。

酪奴是卢玄瑛身边最得力的贴身大丫鬟,自小跟着主子一同长大,情分早已超越寻常主仆。她身形清瘦,眉眼温顺,肤色白皙,常年穿着一身素净青布襦裙,梳着简单的双丫髻,不施粉黛,瞧着不起眼,却自有一股沉静利落的气质。她话不多,行事却极稳,心思细敏,总能在细微处体察卢玄瑛的心意,将主子的起居打理得妥帖周全。对卢玄瑛,她忠心不二,护主心切,看似柔弱,实则颇有韧劲,遇事沉着不慌,是卢玄瑛在深宅之中最信任、最依赖的心腹。卢玄瑛待她也向来亲厚,从不将她当作普通下人看待;而她也始终将主子的安危与心意放在首位,守口如瓶,沉稳可靠,是卢家宅院里最沉默却最坚定的一道影子。

坞噽目光沉沉地落在酪奴身上,语气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锐利,一字一句清晰落下:“卢小娘子中的是铅毒,此毒性缓,无色无味,绝非一次可致命,必是长期掺在饮食茶汤之中,日积月累才会毒发。你是她自幼贴身伺候的大丫鬟,她的一日三餐、点心蜜饯、茶水汤药,哪一样不是经你手置办、亲口尝过再呈到面前?旁人纵有歹心,也难有这般日日近身、神不知鬼不觉的机会。”

酪奴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屈膝跪倒在地,指尖死死攥着裙角,声音带着抑制不住的哭腔,却仍强撑着镇定辩解:“姑娘明鉴!奴婢自小跟着娘子,主仆情深,便是豁出性命也断不会害她!饮食之事奴婢向来谨慎,每样必亲自查验,绝无半分差池,求姑娘相信奴婢!”

坞噽缓步上前,垂眸看着她颤抖的身形,语气更添几分冷冽:“我且问你,你可知有一种壶,名曰双心壶?壶中暗藏两个内胆,一盛好酒,一□□酒,仅靠壶柄上的细微气孔控制,倒出时看似同一壶酒,实则一杯无毒,一杯致命,比寻常转心壶更隐蔽,更难察觉。”

她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刀,直刺酪奴眼底:“卢小娘子生前最喜饮蜜水与果酒,常以小壶自斟自饮。若有人将这双心壶混在她常用的器具中,你日日伺候在侧,竟从未发觉壶身有异、斟饮之时有半分不妥?铅毒融于酒水蜜浆之中,入口毫无异样,唯有长期饮用才会积毒伤身,这般周密阴毒的手段,若非能随意接触她贴身器物之人,根本无从下手。”

“奴婢……奴婢真的不知!”酪奴泪水滚滚落下,身子控制不住地发抖,却依旧咬牙不肯松口,“府中厨娘、洒扫仆妇皆能进出厨房,娘子偶尔也会收下外间送来的酒食,怎知不是旁人暗中换了她的壶具?奴婢日日守着娘子,只当她近日胃口不佳是天气闷热、心绪不宁,从未想过竟是有人用这般诡秘的器物下毒!”

坞噽冷笑一声,步步紧逼:“外间酒食入府,必先经你查验;她的贴身壶具,向来由你亲自清洗收纳,旁人连碰都碰不得。卢小娘子心思细腻,对所用器物极为熟悉,若真有人暗中调换,你怎会毫无察觉?你说你忠心护主,可案发前几日,她可有腹痛乏力、面色晦暗之状?你身为最亲近之人,竟半点未曾放在心上?”

酪奴被问得哑口无言,泪水模糊了视线,哽咽着连连叩首:“娘子确是日渐憔悴,奴婢只当是她忧思过重,四处寻方调理,从未敢往毒上想!奴婢对娘子一片赤诚,若知有人用这等阴毒器物害她,便是粉身碎骨也会护她周全!求姑娘明察,真的不是奴婢!”

坞噽盯着她泛红的眼眶与颤抖的双肩,沉声道:“我知你与她主仆情深,不愿相信身边人背叛。但此案关乎人命,真凶一日不除,卢小娘子便一日不能瞑目。你若真不知情,便将她近一月所用的酒壶、饮过的茶汤、接触过的所有人,哪怕是一丝一毫的异常,尽数说来,半分也不可隐瞒。唯有如此,才能揪出藏在暗处用双心壶下毒的真凶,告慰她的在天之灵。”

她自然不可能主导这等周密阴毒之事。下毒者,当是在卢玄瑛身后端盘倒酒的侍奉人……”

“当时卢玄瑛身后站了两个奴婢,端杯的是她的自幼保姆贺拔氏,这人好找,那个斟酒内侍却离奇消失……”

“内侍怎么会离奇消失?”坞噽皱眉,“就算消失了,也应该有人记得他的姓名、形貌、出身啊!”

“奇就奇在这里。”院尚青回答,“后来我找了崔善为等人,当面询问,当中都无人知道也无人听说谁被分派去为卢玄瑛斟酒托杯。问贺拔氏保姆,保姆说她陪着郡主从后殿命妇宴会上出来,走到前殿,殿门口就站着一位笼冠大袖垂髭须的内侍,手端托盘,盘上放着酒壶金杯,正等着随她们进殿。保姆以为是典膳安排好的,虽觉得那人有些面生,但侍奉人手不足,从别处临时调来使人也属寻常,再加上她一心都在生气,也就没起疑,带了卢玄瑛进殿。那内侍将杯盘交给她,自己执壶斟酒,卢玄瑛身边的阿苎乳母则示意郡主拿杯向哪位长辈敬酒、如何称呼、如何说辞……”

“她一直未发觉那内侍斟酒有何异常?”坞噽问。

“自然没有,她一口咬定整晚只注意郡主,连那内侍的面貌都没看太清楚,记得她们所站立处灯火昏暗吗?后来卢玄瑛敬完酒,保姆将托盘交回给内侍,带了卢玄瑛回后殿,自此也没再见过那内侍。”酪奴道。

坞噽皱眉道:“这么看来,下毒之人显然就是这个内侍。坚称查无此人,说他是从外面混入的?”

“不错。玉阳王从头至尾始终坚持这一说辞。内外殿同开宴席,贵人命妇宾客众多,随员也多,确有此可能。起初查案时,还针对此人下了些探查工夫,某当时也反复追查在食盒底下写字之人。那具食盒混在大量用完待洗刷的餐具当中,是当天用完午饭后,从各殿各院收回来的,很难判定究竟来自哪个宫院。除了奴婢集中在宜秋殿,不准随便出院走动外,近臣属官家眷等,都暂时被在楼内作诗赏玩,也不得乱走。当时这些人的食具模样也都差不多主人先吃,吃剩的分给奴婢,过一个时辰户奴再去取空食具……除了这些家眷娘子带着的奴婢,楼内原有奴婢也有不少机会能接触这些食具,追查起来非常困难。但是却在刚才有人捞上来一把鎏金龙马纹的双心壶。”

坞噽皱起眉,隐约觉得自己以前听过“双心壶”这玩意,而且不是什么好物。

院尚青耐心地解释:“那是近世以来常用来下毒的玩意。酒壶中间有两个内胆,一胆盛好酒,一胆盛毒酒,通过壶柄上的两个气孔控制,人们明明眼见是同一壶倒出的酒水,实则两杯完全相异。这种壶做工异常精细,比‘转心壶’更加隐蔽且难以觉察。转心壶也同样有两个内胆,但是需要斟酒人转动壶身,将盛有欲倒酒水的内胆出口拨到壶嘴一边,才能转换倾出物,动作较明显。

坞噽指尖轻叩桌面,目光扫过酪奴与院尚青,将所有线索串联,缓缓道出推论:“这一切,皆与岳阳楼诗会脱不了干系。”

“卢玄瑛并非死于府中日常下毒,而是在岳阳楼诗会之上,遭人用这鎏金龙马纹双心壶暗害。诗会宾客云集,内外混杂,正是凶手最好的掩护。那名凭空出现的内侍,根本不是诗会上的奴婢,而是凶手提前安插的死士。他以侍奉为名靠近卢玄瑛,利用双心壶斟酒,一杯无毒敬人,一杯藏铅毒敬给卢玄瑛。灯火昏暗,再加上乳母与保姆一心护主,无人留意他斟酒时的细微动作,这才让他得手。诗会之后,卢玄瑛体内铅毒渐渐显露病症,酪奴只当她忧思过重,未曾察觉。而凶手早已算好一切,待卢玄瑛毒发身亡,便坐高楼坠下,至于那只双心壶,凶手事后将其丢弃,本以为神不知鬼不觉,却不料被人打捞上来,成了最关键的证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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