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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下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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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和十一鹤对视一眼,十一鹤从袖中掏出三根毒针。在窗户缝隙里瞥见两名婢女扭打在一起的身影后,他当即找准机会将三根毒针掷出。其中一枚正中那名扭打的婢女,她当即发出一声惨叫,倒伏在地,当场气绝。另一名婢女神色瞬间慌张,伸手去探同伴的鼻息,确认已无生还,顿时六神无主,正准备失魂逃跑时,却被一名年轻男子拦住了去路。

那男子偏偏还扯出一抹淡淡的笑,缓缓道:“你杀人了。”

明月儿终于害怕得跪倒在地,身上的衣裙已被茯苓抓破,小半个肩膀都露在外面,上面还有几道不浅的血痕。刚才两人扭打之时,她曾拨出发钗,如今那发钗还攥在茯苓手心,是刚才抢夺时不慎夺来的。

十一鹤慢条斯理地去探茯苓的脉搏,说道:“我祖上世氏行医,自身也略通医术,初步判断这是受惊过度引发的猝死。这只能证明她自身体质孱弱,你刚才与她争执时,她情绪过于激动才酿成此祸。你也不必过分自责。”

十一鹤伸手,将茯苓掌心里攥着的发钗抽出,用一条手帕仔细擦拭上面的血渍,随后重新插回明月儿的发髻间。又脱下自己身上的锦袍,盖在她的身上,缓声道:“此处偏僻,想来并无旁人看见。眼下只要将这具尸体妥善处理,便无人知晓。但若是尸体被人发现,你的罪行自然也就暴露了。你觉得,以萧大人对戚夫人的宠爱,会不会杀了你,以此讨戚夫人的欢心呢?我实在于心不忍,看你这样一个小小婢女,不过是护主心切,就要遭此横祸。我可以帮你,但可惜我没有门路。若是姑娘有什么主意,倒是可以帮你将尸体运出城去,找个地方埋了,保证干净利落,不留把柄。再怎么说,姑娘也是周夫人贴身的婢女,眼下围住岳阳楼的都是禁军,周夫人连出门的权利都没有吗?我这也是在帮你,你难道希望自己的小命断送在这里不成?主意不该是我来想,所以,姑娘可有什么办法?”

茯苓顿了顿,终于下定决心:“我身上有周夫人的令牌,那些禁军大半都认识。不过此招也有些凶险,你帮我将她藏在周夫人的马车底下,用绳子捆紧固定。我会设法劝周夫人即刻启程,届时便可安全将人运出去。周夫人的马车,那群禁军是不敢查的。”

“天下妓女,各地叫法皆有不同,在京城就叫粉唱。却说粉唱既有官妓,也有私窠子。官妓都是获罪官员的女眷或俘获虏敌的妻女,归教坊司管辖,年纪有大有小,美丑参差不齐,其品质远远比不上私窠子。私窠子都是鸨母四处物色十岁左右的女娃儿,买来精心培养,让其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会,且接人待物举手投足都极有韵致,三五年后让其出道,一般都能名动一时。由于培养方法不同,色艺标准不同,招徕客人的路数不同,粉唱也分有四大流派,即大同婆姨、泰山姑子、扬州瘦马、杭州船娘。而戚氏女之前成为官奴后就被戚氏的仇家齐氏逼着买下放到了泰山的无忧宫。

泰山是名闻天下的道教名山。国朝以来,特别是嘉靖皇帝崇尚道教之后,这泰山的宫观香火越发地旺了。来山上进香的游客,一年四季络绎不绝。特别是春秋两季,朝天门陡峭的山路上真个是摩肩接踵人如流水。香火既盛人气就旺,如此一来,那随着人气走的莺花事业也跟着蓬勃了。泰山脚下,处处是密户曲房,里面住的都是妓女。这些店房有一个糊弄人的总称,叫戏子窝。每天,各戏子窝门前,妓女皆倚门卖笑挑逗游人。众多香客登山之前,先已被这戏子窝的千般旖旎万种绸缪所迷醉。许多香客倒把进香当成应景儿的事,登到山顶上把香一插,就慌着下山往戏子窝赶。

这般情形,弄得山上一班道人心里头很不舒服。却说登山盘道东侧有一处声闻遐迩的无忧宫,原本就是女道观。这观里老道长仙逝后,接任的坤道叫静尘。自她主观后,无忧宫风气为之一变。首先,她把无忧宫两厢房重新装修,用以接待进香的游客,并别出心裁创设了贺席酒,其意是恭贺烧香的人求子得子,求官得官,求利得利。大凡进香的人,有谁不想得个好兆头?因此这本来还算清静的无忧宫一下子变得门庭若市了。

这还只是表面,更有一般妙处,静尘让三十岁以下的道姑重新蓄起发来,设计眉眼学习弹唱,为吃席的客人佐酒。这些年轻道姑连穿戴都改了,都穿着一色的莲瓣精葛缁裙,衣皆长领,以元缎滚边,项间金练璀璨,时露于外。这种打扮既不失出家人的庄重,又平添了几分俏雅。她们接待吃贺席酒的香客,未及弹唱,先已眉目传情。男人们至此,哪有不手软脚麻心荡神驰的理!一般的香客,由这些道姑们陪着吃顿酒也就了事,遇着那舍得大把花钱的施主或者极有来头的公门中人,晚上她们也可在厢房伴宿。

久而久之相沿成习,这无忧宫的生意竟比山下戏子窝强了千百倍。泰山姑子也就成了香客们的垂涎之物。俗话说前面乌龟爬出路,后面乌龟照路爬。眼见无忧宫生意如此兴隆,原先的戏子窝便依着葫芦画瓢,不多年间,那些曲户密室锦窗绮帐的戏子房便都改成了青瓦低檐尊炉清供的道观,倚门调笑的歌伎也摇身一变成了庄衣素色的泰山姑子。

明月儿快步走到马车前,守在一旁的车夫早已候着,见她过来,连忙躬身行礼,语气恭敬道:“姑娘,大人的手下至今未归,往常这个时辰,大人早该动身回府了。劳烦姑娘吩咐,小人这就去给马匹添足草料饮水,将车马打理妥当,随时等候夫人启程。”

明月儿微微颔首,待那车夫应声退下,解下马车缰绳转身离去后,她才迅速转头,看向不远处阴影中的十一鹤,压低声音,语气急促却沉稳:“你即刻将赶车的仆从绑在马车底下,动作务必轻缓,不可发出半点声响。待会儿我会寻个合情合理的理由,劝夫人提前回府,切记,全程不可露出半分破绽,否则你我二人,还有楼里藏着的人,都将死无葬身之地。”

十一鹤目光沉沉点头,明月儿不再多言,转身快步折回岳阳楼内。待她身影消失在廊间,坞噽才从身后斑驳的墙影里缓步走出,夜色将她的身影衬得愈发冷寂。她与十一鹤对视一眼,两人默契十足,合力将昏迷的覃玉质小心翼翼地抬到马车底下,用粗麻绳一圈圈牢牢捆紧,确保他在途中不会晃动出声。

就在捆绑之际,覃玉质忽然眉头紧蹙,喉间发出一声微弱的闷哼,竟是中途醒转过来。坞噽眼神一厉,没有半分犹豫,抬手便是一掌,精准劈在他颈后大动脉处。覃玉质连挣扎的力气都没有,双眼一翻,再次陷入深度昏迷,身体软垂下去,再无半分动静。

坞噽收回手,指尖微微泛凉,转头看向十一鹤,声音低沉,带着几分审视与赞许:“这马车底下空间狭小,最多只能藏两个人,那茯苓便只能暂且留在楼里。方才你对明月儿使的那一招,我看得清清楚楚,你不过是封住了茯苓的穴位,让她暂时昏厥,并未伤她性命,留了一线余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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