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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5章 争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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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望着她傲然离去的背影,心中百感交集,立刻转身走向内室,对着等候在暗处的十一鹤,压低声音,语气急促而坚定:“计划变更!立刻去后墙西侧,清理废弃狗洞,半个时辰后,带覃玉质从那里突围。”

…

周巽??生得一副美艳凌厉之相,却无半分盛气凌人的锋芒,反倒透着一股被规矩浸养出的温婉端凝。

她身形纤细高挑,肩线削得恰到好处,行走时裙摆垂落如静水,不见半分轻浮。肤色是常年居于深宫养出的莹白,似薄瓷覆雪,不见日晒痕迹,却也少了几分鲜活血色,衬得眉眼愈发清浅柔和。

眉是远山黛,不浓不淡,顺着眼尾缓缓晕开,弧度温顺得近乎刻板,像是被人精心描摹过千百遍,从无半分凌乱。眼瞳是浅杏色,眼尾微微下垂,瞧着总带几分怯意与恭顺,看人时目光垂落三分,从不直视,既显恭敬,又藏着疏离,唯有偶尔抬眸的瞬间,眼底会掠过一丝极淡的、不易察觉的茫然。

鼻型秀挺,唇色偏淡,唇线清晰却不凌厉,平日里总是抿成一道温和的弧度,极少开口,即便说话,声音也轻软得像落雪,从无高声。鬓发乌黑如墨,梳得极为规整,常是低髻,仅簪一支素白玉簪,无珠翠环绕,无繁花点缀,连耳上都只戴小小的珍珠耳坠,低调得近乎朴素。

萧庆阳对她的态度,辜负了她的一片苦心。

她深知他从来都没有完全忠实于她。当她还是待字闺中的少女时,父亲不问她的意愿,不顾母亲的反对,也不睬亲朋好友的劝谏,决定了她的婚事。这件事损伤了她那颗骄傲的少女的心。她那千针万线的绣花枕头不知沾上了多少泪痕。婚后,果然证实了亲友的预言:家徒壁立的无赖子与有夫之妇曹氏暗中往来。为此,她哭过,闹过,也回过娘家,但都无济于事。她无法禁止他眠花宿柳。她终于相信了父亲的眼光和一位过路老人的预言。

可是丈夫的外遇越来越多,并且还给她们都加赠了封号,于是便都合法了。她终于明白了要想使丈夫改掉好色的恶性就如使他放弃吃饭一样不可能。她不想再为此类事情操心了。她把妒火悄悄埋藏在心底,她这时所要保住的是至尊的皇后地位。而且为了张扬皇后之德,也为了能暗中控制和掌握丈夫,她甚至主动为丈夫征来民女以充后院。

然而,戚姬的出现使她异常的恼怒。她看得出,丈夫是真的喜欢那个女人,而不像对其他的女人那样薄情。她在内心里深深地记恨着丈夫,对戚姬,则更是有夺宠之仇。她曾经设法用她挑选的美女取代他对戚姬的偏宠,但没有奏效。她妒火中烧,越发痛恨戚姬了。随着时间的推移,她的这种仇恨心理又渐渐地转化成一种担心。尤其是她这次在前线亲眼所见,凭着她的敏感,她发现,萧庆阳对戚姬已经不只限于一般的宠爱,而对她,也不止于一般的冷淡了。她预感到这其中埋伏着一场激烈的争斗,虽然她暂时还说不清这是一场什么样的争斗。

坞噽将刚包扎好的伤眼敷在昏迷的覃玉质身上,见他眉峰微动,似有几分清醒的迹象,十一鹤也恰好从外打探消息归来。他快步走入内室,周身的气息非但没有半分松懈,反而凝得更紧,眉宇间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凝重,压低声音道:“我方才绕着那处藏洞的地方仔细查探了三遍,那狗洞窄得可怜,仅容身形瘦小之人勉强匍匐而过,覃玉质如今重伤在身,连起身都难,更别说钻洞爬行;我与你皆是习武之人,骨架宽大,更是绝无可能通过。且那洞口偏僻,要想顺利爬出,必须有里外接应,缺一不可。”

他顿了顿,指尖攥得发白,继续道:“更棘手的是,通往洞口的路只有两条,一条直通前院,此刻已被禁军与王府侍卫围得水泄不通,连只苍蝇都飞不出去;另一条需翻越三丈高的围墙,墙下布满尖刺,寻常武夫尚且要费九牛二虎之力,何况是覃玉质这般连呼吸都带着痛的重伤之人?公主虽口头上答应相助,可她向来精明,不过是坐山观虎斗,看我们能否闯出这死局,一旦事有不济,她定会毫不犹豫地将我们供出去,以求自保。眼下全城戒严,四处都在搜捕劫走覃玉质的人,我们躲在这暗室之中,粮草与药材都所剩无几,怕是撑不了多久了。”

坞噽靠在冰冷的墙壁上,听着十一鹤的话,沉默片刻后,声音低沉而冷静:“现在不是纠结退路的时候,玉阳王的人早已布下天罗地网,他们要找的从来不是活的覃玉质,而是一具能死无对证的尸体。处理一具冰冷的尸体,远比控制一个活着的,能开口说话的人质简单百倍,这一点玉阳王比谁都清楚。”

“将覃玉质扔进后院的湖里,毁尸灭迹,便能抹去所有痕迹,他自然能高枕无忧。我料定,玉阳王早已察觉覃玉质被藏在这楼中,这些日子一直暗中窥探,伺机而动。你之前劫人时遇到的那些死士,便是他派来的,他们最初的目的或许是抢夺人质而非杀人,但见我们得手便立刻改变主意,与其让覃玉质落入他人手中,不如直接杀了永绝后患。由此可见玉阳王手中握着不可告人的秘密,绝不能让覃玉质活着离开这里,更不能让我们将他救走。”

“一旦他发现我们是营救覃玉质的人,必定会斩草除根,杀我们灭口。所以他之前百般拖延,不让禁军入内搜查并非心存仁慈,想放覃玉质一条生路,而是想在禁军找到人之前,亲手将他杀死,再伪造意外身亡的假象。要知道,找到一具尸体,与找到一个活人,对朝堂局势的影响有着天壤之别。”

“太后一心想借着覃玉质这个北陵军旧将,打压沈家,彻底巩固自己在北地的权势,同时逼迫沈家俯首称臣,成为卫氏的附庸。而杀死覃玉质,这个能指证沈晋鄢通敌的关键证人,本就是与太后的意图背道而驰。沈晋鄢在皇觉寺闭门思过三年,满朝文武都在等着一个定论,如今北州城刚收复,好不容易寻回被北狄俘虏的旧将,偏偏此人死于非命,这无疑是狠狠打了太后的脸。”

“若是找到覃玉质的尸体,便能将罪名直接扣在玉阳王头上,坐实他滥杀证人的罪责;可若是覃玉质活着被救走,世人便会认为,是玉阳王在太后打压沈家的关键时刻,出手将人劫走庇护。如此一来底下的人必会质疑覃玉质证词的真实性,怀疑他早已被玉阳王收买,所言所语皆不可信。玉阳王最初的目的不过是想从覃玉质口中套取北陵军的机密,并非真心要保沈家,也无意与太后为敌。可覃玉质若死,众人便会认定是玉阳王为了包庇沈家,不惜杀人灭口,同时又会被解读为沈家心虚,不敢与证人对质,与玉阳王合谋劫杀证人。”

“从覃玉质被我们劫走的那一刻起,他的命运便已注定,无论生死,他的证词都失去了原本的意义,只会成为各方势力博弈的棋子,反映的不过是玉阳王的立场以及太后对沈家的打压态度。即便我们费尽心力将他救出去,他也早已没有了利用价值。”

“既然覃玉质已无利用价值,太后接下来必定顺水推舟借着他的死大做文章,将谋杀的罪名栽赃给玉阳王与沈家,坐实他们相互勾结,杀人灭口的罪行,以此证明沈家的心虚与玉阳王的野心。玉阳王被这局势所迫也只能硬着头皮将杀人灭口的戏码演到底。”

“所以我们唯一的生路便是去找玉阳王合作将覃玉质安全送出去。他身为亲王,手中握有实权,人脉与势力皆非我们可比,且他本就无意参与劫人之事,心中必定早有藏匿人质、避开搜查的路线与地点,想来比我们仓促之下规划的退路,要完善稳妥得多。只是这一切都只是我的推测,人心隔肚皮,我们根本无法确定击羽是敌是友,在这般不明朗的局势下,贸然前去投靠,无异于将自己推入万劫不复的险境。”

她正陷入两难的纠结之中,外面的走廊上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争吵声,伴随着推搡的动静,一字一句地传入耳中。

“呸!真是不知天高地厚的东西!也不撒泡尿照照自己的身份,咱们萧大人乃是名门之后,清贵无比,岂是你家那种低贱出身的戚氏能攀附的?咱们周夫人是明媒正娶的正室夫人,八抬大轿,十里红妆嫁入萧府,乃是正经的嫡妻主母。就算将来你家戚小姐凭着几分姿色,侥幸入了府,那也得规规矩矩给周夫人端茶倒水,行妾室之礼,哪有半分耀武扬威的资格?何况咱们大人不过是一时新鲜,被那狐媚子迷了心窍,未必就真的会将她迎进门,给她名分!”

“你们这些狗仗人势的奴才,平日里仗着周夫人的势,在府中作威作福,如今还敢跑到我们面前来撒野?我家夫人出身戚氏,当年也是名门望族,若非老太爷不幸卷入高唐王谋反案,家族蒙冤没落,我家姑娘何等金尊玉贵,岂会屈居人下?别说做妾,便是入宫为妃,母仪天下也未必不可!咱们大人当年是苦苦追求,甚至用强才留住我家夫人,论容貌、论胆识、论谋略,周夫人那等只会绣花算账、深闺养娇的女子,连我家夫人的一根手指头都比不上!”

“周夫人出身玉溪周氏,乃是百年望族的嫡出千金,身份尊贵,岂是你家那种破落门户出来的人能比拟的?不过是大人一时贪鲜,图个新鲜罢了,还真以为麻雀插上几根羽毛,就能变成凤凰了?想在周夫人面前摆谱,也得等你家主子真的得了名分,成了贵妾再说!如今不过是个没名没分的外室,就敢如此嚣张,也不怕风大闪了舌头!若是周夫人心善,再为大人纳几房美妾,哪里还有你家戚夫人的立足之地?趁早认清自己的身份,安分守己,免得惹人耻笑,落得个凄惨下场!”

“哼,休要在这里血口喷人!我家夫人若不是心善,念及腹中骨肉,早已离府而去,岂会受这等窝囊气?你们周夫人争不过自家夫君,留不住大人的心,便只会来欺负我们这些下人,不过是欺软怕硬罢了!这世上比萧大人优秀的儿郎数不胜数,我家姑娘若不是受家族牵连,何至于此?倒是你们,整日里狗眼看人低,捧着周夫人的臭脚,殊不知在旁人眼中,不过是跳梁小丑罢了!”

“说得倒是冠冕堂皇,一派清高!若真有那般骨气,为何不打掉腹中的孽种,彻底与萧大人一刀两断?如今一边靠着大人的恩宠苟活,一边又在这里装模作样,说什么不愿屈居,实在是虚伪至极,令人作呕!不知情的人听了你这番话,还以为你家主子多有气节,实则内里就是个贪慕虚荣、攀附权贵的贱胚子,装什么清高!”

外面顿时厮打成一片,坞噽与十一鹤对视一眼。这或许是个机会。萧庆阳的夫人周氏也来了诗会,若能攀上周氏,便有机会混过禁军的搜查,只是他们如何肯让周氏带着覃玉这样一个伤重之人离开岳阳楼?能当上禁军统领夫人的周任,自然也不是个会被蒙在鼓里的傻子。除非他们能浑水摸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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