关于内阁与六科的关系,这还得从给事中这一官职的设置说起。太祖立国之初,鉴于前朝两代君弱臣强,朝廷权力失控乃至崩溃的教训,加之左丞相常元旻谋反对他的刺激,促使他革除丞相制,把丞相之权分于六部。
但如此一来,他又担心部权过重威胁皇权,于是对应六部设置六科给事中,对六部权力加以牵制和监督。这六科给事中不隶属于任何部门,直接向皇帝本人负责。
如此一来,给事中不但掌握了参政议政的谏议权,还增加了监察弹劾权,朝廷文武百官无不受其监督。论官秩,六科给事中虽只有六品,但就是那些爵位至重的三公九卿、部院大臣,与之见面也得行拱手之礼。
关于六科特殊的政治地位,还有一事可作佐证。政府各大衙门,都设在京城各处,惟独内阁与六科的公署设在皇城里头。一进午门,往右进会极门,是内阁;往左进归极门,是六科廊,由此可见六科言官的清贵。
按先朝传下的惯例,每月的初一、十五两天,六科给事中都要到内阁和辅臣作揖见面,称为会揖,相当于一个互通声气的例会。只是今天这次会揖不伦不类,一是时间不对,离六月十五还差两天;二则内阁除次辅海宜陵外,剩下的两位辅臣崔平津以及郗正居均不在内阁。首辅卫安州在天寿山视察夷陵皇帝陵寝尚未回来,崔平津患病在家;三则给事中也未全到,只来了七八个,都是海氏的门生。
韩典一帮给事中们在内阁二楼的朝房中坐定,这才知道郗正居与崔平津两位辅臣都不在阁,海宜陵也因急着签发几道要紧咨文而不能即刻上楼,顿时他们就不那么严肃斯文了,嘻嘻哈哈开起了玩笑。
韩典自我感觉还是这里的半个主人,他下楼找到负责供应的典吏,弄了两个水泡西瓜上来。内阁有一口深井,头天把西瓜放进去泡一个晚上,第二天捞起来吃,又沙又甜。
“沈氏那厮已经押到刑部,只准备会审。三万顺军都没有拦住他,若非有探子传回消息说他在北狄相当滋润,咱们还真要将他当作死里逃生的奇人呢。可他还竟还当不了宜孔太傅几年的学生,竟教出这么不知廉耻的叛徒来,这就不是什么好相与的主。”
“听闻当年,可是将自己与父亲沈燕山给活活气死的。现在还在夺位待罪时,转头就攀附上了公主,为活命他就没有什么是干不出来的。也是幸好沈家早与那人断了亲缘,否则现在沈氏也都合该灭门的。”
他的目光落在不远处的礼部给事中沈玉山身上,他是沈宣衡的长子。其实沈氏到底还是受到了沈晋鄢的牵连,原本世袭的忠国公爵位被废去了,沈玉山也从吏部右侍郎做到礼部给事中的位置上。
沈氏很明显是因为沈晋鄢而不得圣心了,沈氏又不能表现得太怨恨,否则沈氏得依附于太后才能站住脚跟。太后还在等合适的机会,众人也都看破不说破。
沈氏本是书香世家,投效太后的确可以很快获得权势,但终究只能做太后的一条狗,也难以真正接近太后。韩氏也就是这样的一条狗,他自是不希望沈氏过来和他分一杯羹的。
因为从底蕴以及能力来看,沈家比他们韩氏的优势不要太多。太后再有权力,能给到的资源以及官位也就那么多,自是希望沈家保下一个中立的态度便好,但这是不可能的。
眼下沈家犯了大罪,若沈氏还不找靠山,那就是嫌自己死得不够快。皇上亲自削了沈氏的国公爵位以及沈玉山的职位。
他自是看沈氏最聪明的主张,应该是在这时候暂避风头,按兵不动,至少也要等沈晋鄢的罪名论判下来,才有名正言顺的理由去依附太后。
否则到时候沈晋鄢没有被定罪,他们沈氏倒先乱了家族内部,连可以恢复世袭爵位、重获圣心的机会也失去了。这是选择:沈家若不对抗大势,在沈氏落魄且罪名加身的情况下依附太后,一旦沈家未被定罪,他们沈氏往后就能成为皇上面前的红人,这就看沈家有没有这个定力。
可太后不会给这个时间让沈家缓冲,若他逼迫沈氏,沈氏依旧不动,他会动手除了沈氏。
沈玉山已经被两名锦衣卫不离地看守了半个月,自从沈晋鄢入公主府后,他就被太后以大局为名,让锦衣卫一直守着,凡接触的文书都会被查验。而沈府也被禁军的人围住几日有余。
在不知沈晋鄢是否通敌的情况下,沈家自然异常难熬。一旦沈晋鄢被坐实通敌,到时候太后必须找机会将脏水泼到沈氏。眼下的沈氏,只能选择依附于太后。
沈玉山不得不低头也没有用,身后的两个锦衣卫守在沈玉山的身边。此刻来此议事,因为有这两个锦衣卫的存在,所以其他官员还是不敢说话。毕竟此刻若是说出什么不妥当的话来,报到太后那里,谁知道会给自己家族招来什么祸端。
连沈玉山讲话也是中规中矩。此次太后议事,议的是扬州知州杨自皋弹劾洛阳工部主事郑自恃,勾结扬州刺史卢见安贪赃修筑堤坝款项,以及中饱私囊、扣下贡品的事情。
自从太初帝篡了夷陵帝的帝位,把皇城迁到长安,这开国皇帝邅太祖钦定的首都洛阳,便成了留都。但因为太祖的皇陵在洛阳,后代的皇帝出于对祖宗的尊敬,至少在名分上,还是保留了洛阳的特殊政治地位。
除了内阁之外,一应的政府机构,如宗人府、五军都督府、六部、都察院、通政司、大理寺、詹事府、翰林院、国子监、太常寺、鸿胪寺、六科、行人司、钦天监、太医院、五城兵马司等,凡长安有的,洛阳也都保留了一套。长安所在府为顺天府,洛阳所在府为应天府。
不过,长安管的是实事儿,而洛阳的政府,除了像兵部守备、总督粮储的户部右侍郎,管理后湖黄册的户科给事中这样为数不多的要职之外,大部分官位,都形同虚设。
由于实际的政治权力掌握在长安手中,洛阳的政府官员,大都是仕途失意之人,或者是为了照顾级别,安排来洛阳当一个 “养鸟尚书” 或者 “莳花御史”。
尽管两府级别一样,但是,同样品级的官员,由长安调往洛阳就是一种贬谪,由洛阳调往长安则被视为可喜可贺的升迁。因此,一大批受到排挤或者没有靠山的官员都聚集在洛阳,尽情享受留都官员的那一份闲情逸致。
享受闲情逸致,出门有禅客书童,进屋有佳肴美妾。对月弹琴,扫雪烹茶,名士分韵,佳人佐酒,应该说是人世间第一等的乐事。
但官场上的人,除了白发催人晋升无望,或疾病缠身心志颓唐,一般的人,又有谁不想奔奔前程呢?公务之暇,可以由着性子,怎么玩得开心就怎么玩。话又说回来,当官没捞到一个肥缺,又哪有本钱来玩得开心呢?
就为着这一层,洛阳政府里头的官员,大都削尖脑袋,使出浑身解数钻门路巴结长安政府中那些有权有势的大臣,以图在省察考核时,有个人帮着说说话。常言道,朝中有人好做官,椅子背后有人,就不愁没有时来运转升官坐肥缺的时候。
郑自恃现任洛阳工部主事。他是元佑三十五年进士。合该他走运,甫入仕途,就被任命为户部府仓大使。别小看这个府仓大使,虽然官阶只有九品,却是一个天大的肥缺。
大凡国家一切用度,如永安南邑等州的银货,云南大甸等州的琥珀、宝玉和象牙,永州的零陵香,广州府的沉香、藿香,润柳鄂衡等州的石绿,辰溪州的朱砂,楠州的白粉,严州的雄黄,益州的大小黄白麻纸,宣衢等州的案纸,蒲州的百日油细薄白纸,河南府的兔皮,晋汾等州的狸皮,越州的竹管,泾州的蜡烛,郑州的毡,邓州的胶,虢州的席,鄜州的麻,凡四方所献金玉珠贝珍馐玩好之物,都得由他这个承运库大使验收入库。
他说各地缴纳的货物合格,那就百无一事。他若挑肥拣瘦,偏要在鸡蛋中寻出气味儿来,得,你这货物就交不出去。须知一州之长,除了守土安民的本职之外,第一号重责,就是按规定每年向朝廷交纳这些地方上的珍品出产。
一旦这些货物不能按质如数交纳,等于是违抗君命,你这头上的乌纱帽还戴得安稳么?因此,为了上缴的货物能顺利验收,各个州府前来送货时,都要预先准备一份厚礼送给这个府仓大使。
郑自恃在这个肥缺上干了数年,等于家里开了个钱庄,连解溲的夜壶,都换成了一把银制的。手头有钱,就好照应人。他使出大把大把的银钱,把个户部和吏部的头头脑脑们招呼得服服帖帖。
本来这些都是心照不宣的事情,可偏偏有人将此事给捅了出来,本来卢见安死在上京的路上便已经叫人起疑,要你彻查,可扬州知州的来信就更是将此事捅破了,你是个凡事都要查清楚的人,只是都知道官场的规矩,这种事情并不好倒行追查,到时候把这些官员逼急了什么都干得出来,眼下正是发疫的时候,扬州还不能乱,毕竟扬州人也可是居百姓上了本朝的过半,而且还是本朝的经济命脉,这种事情要查但不能是现在这个时候,卢见安作为扬州刺史勾结洛阳卫部防事贪贿,此事尚且有据查证,但他上京途中遭人暗害却是实情,此前
刚听闻此事,朝廷派了官员去扬州接应,就是不知杨刑那厮能不能调查出个结果来,扬州发疫他却独身上京回长安,扬州知州是给来奏报称他因为惊惧才潜逃归京,可是若仅是因为如此,路上又怎么会受到暗害,可见扬州有人控制着不让官员回京,扬州定是发生了什么事情,因为扬州知州送来的奏报称卢见安私逃回京是在半个月前,而按理来说卢见安死在回长安途中的雁城,以他的身份来看,这封信应是卢见安出发时就已经发出,原本谁也不会在意到这点小细节,但是因为前几日发生的一件事却不得不让我多想。
新上任的道员董掖安亲自动手抓了万通盐庄的马帮,没收了它驮运的走私盐,不亚于发生了一场地震,震动了扬州,引起了广泛的关注。食盐历来为朝廷专卖商品,盐税成了国家财政收入的重要组成部分。扬州所在的省份是内地的产盐大省,可是盐税却总是难得收足。究其原因,涉及司法、体制、管理、流通,以及生产与销售诸多方面。董掖安想从中打开一个突破口,破解这道难题。从上任之日起,他一边查阅资料、翻看账本;一边微服私访,走访盐井、盐商,考察运输、储存、销售环节。他从中发现其关键集中在一点上:食盐走私。
官盐滞销,连年亏欠国家课税,而私盐不择手段偷逃课税,运载私盐的走私船帮和马帮水陆并行,畅行无阻。缉私的官军形同虚设,有的同私盐商贩内外勾结,串通一气,共同对付官府和上司。某些时候开展缉私行动,扣留几船走私盐,或者收押一队走私马帮,不过是做做样子而已,雷声大雨点小。风潮过去,走私又照样活跃起来,甚至有过之而无不及。
川东缉私,缉拿走私盐,道、府、州、县的官吏及盐务监管差役议论纷纷:有人说要把刀疤的马帮绳之以法;有人说没收私盐就行了;有人说食盐走私积重难返,抓不抓都是那么回事;有人说吓唬吓唬总比放任自流好;更多的人则说必须严厉打击,动真格的,陆路发挥关卡和巡哨的作用,跟缉私官兵相配合,抓捕食盐走私马帮与团伙。水路缉私动用洋枪和□□的火力威势,驱散走私船帮,然后各个击破,缉拿走私犯归案。董掖安反对大张旗鼓、大动干戈用武力缉拿走私,压制私盐。他主张采取经济手段促进官盐销售,让私盐自然萎缩。
韩典指尖久久未离茶盏边缘,那微凉的瓷面映出他沉凝的眉眼,他将杯中茶水缓缓倾入茶海,茶汤淌过的弧度里,藏着对扬州局势的层层推演。他清楚,当下的扬州早已不是寻常州府那般平静,看似是瘟疫肆虐的民生困局,实则底下缠着盘根错节的利益纠葛与见不得光的阴谋。卢见安的死,从来不是一桩孤立的命案,而是整个扬州暗流涌动的导火索。
“先看那封奏报,其中便是最直白的破绽。扬州知州称卢见安于半月前便因惊惧私逃,可雁城的尸身证据摆在眼前,卢见安分明是死在归京途中。这时间差绝非疏忽,而是有人精心布下的陷阱。
在卢见安尚掌控扬州、未能察觉危机时,就有人提前发出了指控他私逃的奏报。如此一来,等卢见安试图动身赴京、想要自证清白时,早已被提前扣上了畏罪潜逃的罪名,连辩解的余地都被彻底封死。这哪里是畏罪潜逃?分明是有人怕他活着抵达长安,怕他把查到的东西摆在皇上面前,所以先一步将他推向死地,让他成了“罪有应得”的牺牲品。
再看卢见安的行踪,更是透着反常。扬州正值大疫,作为本朝过半人口聚居、掌控经济命脉的重镇,此时正是地方官需坐镇一方、安抚民心、统筹防疫的关键时候。寻常官员即便有要事,也绝不会在此时独身上京,更何况是一方刺史。
卢见安敢冒天下之大不韪离开扬州,唯一的可能,便是他查到了足以撼动国本的惊天秘密——或许是扬州漕运背后的贪腐网络,或许是私盐贩子与官僚勾结的铁证,又或是瘟疫背后有人刻意操控、借机敛财的阴谋。这些秘密足以让他掉脑袋,却也让他不得不冒险赴京,只想在死之前,将真相递到圣前。
而扬州本地查盐务的动静,更是印证了纪青史的猜测。盐铁乃国之根本,扬州作为漕运与盐运的核心要地,私盐与贪腐积弊已久,新道员董掖安的举措本就该在扬州落地生根,却偏偏生出波折,足见私盐背后的利益链有多庞大、多顽固。
卢见安身为扬州刺史,绝非只盯着瘟疫防疫,他定是借着防疫的由头,暗中触碰了扬州贪腐集团与私盐势力的核心利益,查到了他们不敢见光的勾当。
这才引来了杀身之祸,董掖安在别处动私盐贩子的蛋糕,卢见安在扬州动的是整个官僚利益共同体的命根子,两人都成了触动核心利益的靶子,只不过卢见安没能像董掖安那般有底气周旋到底,中途潜逃,试图到雁城寻求卢氏的庇护,这也解释了为什么他不走官道,他其实根本就没有想过上京。
眼下扬州发疫,不过是掩盖阴谋的最好幌子。所有人都盯着防疫,都想着以民生为重,不敢轻易掀起波澜,生怕引发扬州大乱、动摇国本。正因如此,才有人敢提前发出奏报栽赃卢见安,才敢在途中将他灭口,才敢让扬州知州以惊惧私逃为由搪塞过去,试图将这桩命案彻底捂死。
韩典指尖最终落在扬州的位置,语气笃定而沉重:“所以我的推测很明确,扬州绝非表面那般平静,发疫是假,掩盖贪腐、私盐勾结与权力倾轧的真相是真。卢见安是被精准灭口的,他查到了扬州利益集团的核心秘密,想捅破这层黑幕,却反被黑幕吞噬。杨刑此去扬州,看似是查一桩刺史命案,实则是要与整个盘根错节的利益网对抗。
玉阳王在岳阳楼举办诗会,卢见安的独女卢玄瑛在诗会期间从高塔坠亡,当场殒命,尸身头破血流,场面惨烈。与此同时,押解进京的重犯覃玉质,在鹤阳主街被贼人劫走。禁军统领萧庆阳因此前有人谎报岳阳楼闹事,调走了部分押送覃玉质的禁军,导致人质被劫,他便认定是玉阳王里应外合,故意调开禁军方便劫人。
萧庆阳率禁军围了岳阳楼,刚到现场就发生了卢玄瑛坠楼之事,在场宾客皆亲眼目睹,一时间人心惶惶。随后衔銮卫与刑部侍郎院尚青也赶到现场,卢氏父女接连遭遇不测,此事疑点重重,引发京中诸多猜测与议论,此事说明岳阳楼可能有扬州过来的探子。因此估计卢小娘子的死可能和扬州官员有关。
诸位所言,看似周全,实则皆陷在查与不查的泥潭里,忘了最根本的道理。卢刺史死在途中是命案,小娘子殒命岳阳楼是血案。这两桩事,若只因发疫、只因扬州命脉,便要推说此时不宜深查,那律法何在?公道何在?杨刑去扬州,查的是刺史命案,不是去掀什么漕运盐务的大桌子。查案与□□从来不是二选一,而是必须并行。扬州发疫百姓更需青天。若连父母官离奇惨死都能被一句不能乱轻轻盖过,那今后谁还敢做官?谁还敢为民请命?今日因发疫捂下卢刺史的命案,明日便会因民生捂下更多的血案。
他看向沈玉山,眼神锐利了几分:“沈家受牵连需依附太后。可韩某以为此时越乱,越该守心。沈晋鄢之事是他个人行径,与沈家父子两代清名无涉。若我们此刻为了自保便附和众人捂案,那沈家百年书香就真成了趋炎附势的笑柄。太后要的是听话的臣,不是见不得血的庸臣。再说那卢玄瑛一个弱女子,在玉阳王的诗会上坠塔而亡。禁军围楼,刑部到场,现场血迹斑斑。此事若查不出个水落石出,今后京中权贵府邸谁还能保证自家女眷的安全?玉阳王身份尊贵,若真因嫌疑被人拿捏把柄,那是皇室之耻。
若真有人借诗会行凶,那是对天家法度的践踏。我的意见很简单。必须查,且要公开查。禁军围楼,人证物证俱在,刑部院尚青又是刚正之选,正好借此机会,还死者一个清白,也还各方一个公道。查清楚了是意外还是谋杀,还是有人构陷,将事情都摆在明面上。
至于扬州那边,杨刑此去本就是险途。但他不能不去,我们也不能不支持。哪怕查不出惊天贪腐,至少要查清楚卢刺史为何而死,让黄泉下的父女俩瞑目。若真有利益集团想借着防疫掩盖罪行,那我们言官就该是第一个敲破这层窗户纸的人。沈玉山大人想看戏,那是大人的谋略。但韩某此去,便是要做那扑火的飞蛾。案子查下去,可能会得罪人,可能会惹祸上身,但如果不查,这心里的良心一辈子都安不了。”
“沈兄这般瞻前顾后处处想着明哲保身,倒真是把官场的圆滑学了个十成十。”他目光轻扫沈玉山,“卢刺史父女惨死,血案在前,你不忧死者冤屈,不虑律法蒙尘,反倒先算着自家得失,怕得罪人,怕惹祸端,这般周全,韩某实在不敢苟同。你说我是飞蛾扑火,可在沈某看来,你这般遇事便缩见血便躲,才是真正的懦夫行径。沈家世代书香讲的是风骨,守的是公道,从不会为了苟全性命便对冤屈视而不见。你若只想做太后膝下一条听话的狗,尽管去,不必拉着旁人一同装聋作哑。”
“你以为你守着那点所谓的风骨,就能保全沈家?不过是愚不可及!”沈玉山冷笑,“你忘了沈晋鄢的事?忘了沈家爵位被削、你自身被贬的处境?如今我自身难保,哪还敢大言不惭谈什么公道律法,简直是自寻死路!你以为查案就能彰显骨气?我若是如此那不过是拿整个沈家的性命当赌注!太后的心思,朝堂的局势,你半点看不清,只凭着一腔愚勇乱撞,迟早连累沈氏满门。到时候你所谓的风骨,能救得了我,能救得了沈家上下百余口人吗?我劝你趁早收起这副伪善的模样,别拿忠义当幌子,实则是看不清局势自不量力!真等祸事临头,你连后悔的余地都没有!”
沈玉山今日也懒得管他,不欲再和他争辩。以他的性子,怕是会和自己对上,所以自己说再多也无作用,不过关于此事的利弊,他也想得差不多了。
刚歇了片刻,听闻前几日小卫王从马上摔下至今不得好转,许多京官都已去探望过,回说伤势不重。小卫王是皇帝胞弟卫王之子,才十五岁年纪,身后有亲族庇佑。他的生母是太后的侄女,因此卫家与小卫王一直互相帮扶。
说来此事当真是十分蹊跷,雷家谋反的罪责现在都指向幽州而来的那名死士身上,哪里会这么巧,怕是有心人布局,将火烧到了分州身上,眼下西北兵权都在分州手上,而西北边营正是小卫王原本要去历练的地方,在这种时候无疑是将所有的水泼到纪氏身上,且小卫王同时还被人动手落马,最大的受益者除了太后还有谁?
小卫王这一伤,西北带兵的机会便只会落在他的亲弟弟安侯卫浚身上,这安侯卫浚的势头很猛,有着卫家朝中根基,又有太后的把持,他很快从底层坐到了将军的位置上。
夜色已深,都察院前院的狼藉尚未清理,空气中仍浮荡着符纸灰烬与淡淡血腥气,灯笼火光在残砖碎瓦间明明灭灭,将人影拉得冗长而孤寂。纪青史立在廊下微凉的风里,方才与贺明昀对峙的紧绷尚未完全褪去,指尖仍残留着攥紧马缰时的寒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