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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3章 生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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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正欲开口与孟铎安交代几句后续看押事宜,院门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却轻缓的马蹄踏地之声,伴随着御马监内侍特有的尖细通传,打破了院中的沉寂。

两名身着青锦制服的御马监侍卫一前一后,牵着一匹通体漆黑的骏马缓步走入院中。那马甫一现身,便引得周遭都察院弟子不自觉侧目,连空气中的气息都似被它身上自带的贵气与悍烈压得一沉。

这是一匹正宗的大宛良驹,身形高大雄健,肩高足足过七尺,骨架匀称流畅,浑身上下没有半分多余的赘肉,每一寸线条都绷着蓄势待发的力道。它通体毛色如墨缎般油光水滑,不见半根杂色,火光落在马背上,竟能映出幽幽的暗泽,仿佛浸过寒夜的露水。马首修挺,双耳如削竹般敏锐直立,稍有风吹草动便微微颤动,尽显机警;一双马眼呈深琥珀色,明亮如珠,却不似寻常马匹温顺,反倒带着几分桀骜不驯的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久居权贵身侧的傲气。

它颈间鬃毛浓密垂落,随风轻扬,四蹄踏在青石板上沉稳有力,蹄铁锃亮,泛着冷硬的金属光,一看便知常年被精心照料,却又未曾磨灭骨子里的烈性。马身配着一套御用制式的黑色雕鞍,鞍边缀着银质缠枝纹饰,虽不算极尽奢靡,却处处透着非寻常人能骑乘的尊贵。

马儿被牵至廊下不远处站定,并不焦躁嘶鸣,只是微微偏过头,琥珀色的眸子淡淡扫过院中狼藉,又缓缓落向立在廊下的纪青史,目光沉静,却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审视,仿佛认得他一般。

御马监领头的内侍快步上前,躬身行礼,语气恭敬而规矩。

“纪都事,奉御马监令,将此马送至都察院暂为看管。此乃前小卫王殿下昔日乘骑,因旧主事发,宫中方才清理名册,特移交此处,等候发落。”

纪青史的目光自那匹通体如墨、桀骜沉静的大宛良驹身上缓缓收回,夜色将他的身影半笼在廊檐的阴影之中,唯有一双眸子在昏沉的灯火下亮得沉静而锐利。他指尖无意识地轻叩着身侧微凉的朱红廊柱,每一下都轻缓却笃定,似在无声丈量着眼前这桩看似寻常的送马事件背后暗藏的玄机与暗流。周遭都察院弟子往来巡视的脚步声轻而急促,地上狼藉未清,空气中残存的骚乱气息尚未散尽,一切都在无声昭示着,今夜的京城绝不会平静。

他抬眸看向面前躬身垂首、神色恭谨的御马监内侍,声音清淡平稳,听不出半分情绪,却自带一股身居都察院都事之位的威严,一字一句清晰地落入对方耳中。

“此马既是前小卫王殿下昔日乘骑,如今骤然移交都察院看管,便绝非寻常事宜。近几日之内,所有进出御马监内厩、靠近过这匹马的人,你们应当都有登记在册,将那份记录取来给我。”

内侍不敢有半分迟疑,连忙应声,双手飞快地从怀中捧出一册蓝绫封皮的簿册。那册子边角平整,纸面洁净,显然是被精心保管的官样文书,封面墨色沉稳,透着宫中规制的严谨。

“纪都事,这是近七日之内,所有出入内厩人员的完整记录,上至监官,下至杂役,但凡靠近过马厩三步之内,皆按规矩一一登记时辰、姓名、事由与当值看守,不敢有半分疏漏。”

纪青史伸手接过簿册,指尖触到纸面微凉细腻的触感,随手轻轻一翻,厚重的纸页无声划过。只见册上密密麻麻写满了人名与事项,字迹有工整有潦草,往来之人繁杂不堪。有奉命调马的侍卫,有负责饲马的阉人,有运送草料与鞍具的匠人,亦有各宫各派前来传话的小内侍,鱼龙混杂,数不胜数,一眼望去竟如同漫天乱线,根本无法立刻从中揪出可疑之人。若是要这般逐一排查,不知要耗费多少时日,更会错过最佳的追查时机。

他垂着眼帘,面上依旧不动声色,心底却已快速盘算。片刻之后,他轻轻合上簿册,将其稳稳握在手中,再度抬眸看向那名内侍,语气依旧平静,却又多了一层不容推脱的分量。

“单靠出入记录,不足以快速锁定可疑之人。你再回去,取一份御马监当下所有当值人员的完整名单过来,上至监丞、监副,下至普通杂役、阉人,一个都不许遗漏。”

稍作停顿,他目光微沉,缓缓追问出最关键的一句。

“另外,本都事再问你,御马监之内,近一月以来,可有新调入、新入职,或是从其余衙门贬降调任而来之人。”

内侍闻言微微一怔,连忙低下头,在心底细细回想片刻,这才小心翼翼地躬身回话,语气恭敬又带着几分如实禀报的谨慎。

“回纪都事的话,新来当差的人确实有好几个,不过大多都是刚从宫外选入宫中的小太监,年纪尚轻,什么都不懂,分派下来也只是做些清扫马厩、搬运杂物的粗活,根本靠近不了内厩之中的权贵乘骑,身份也算干净。唯有一人不同,他并非新选入宫的内侍,而是刚从上面的衙门贬下来的。此人先前在尚衣监当差,因不慎弄坏了宫中典礼所用的礼服,犯下过错,被逐出发配,辗转几番才调入我们御马监当差,至今也不过旬日的时间。”

纪青史静静听着内侍的回话,垂在身侧的手指轻轻收拢,眼底那抹沉静的锐利又深了几分。都察院办案多年,他最清楚越是看似寻常的人事变动,越容易藏着不为人知的暗线。一个刚从别处贬降而来、又恰好入了御马监当差的人,在这个节骨眼上出现,实在太过蹊跷。

他抬眸看向面前躬身而立的内侍,语气依旧平淡,却字字都落在关键之处。

“此人姓甚名谁,如今在御马监内负责哪一片差事,平日里当值的时辰是何时,平日里与人往来多不多,你一五一十说与我听。”

内侍不敢有半分隐瞒,连忙仔细回想,恭恭敬敬地逐一回答。

“回纪都事,此人姓周,底下的人都唤他周小侍,他如今专门负责内厩西侧的清扫与添料,正好挨着小卫王殿下旧驹所在的马栏。他当值多是夜班,从暮色降临一直到深夜三更,平日里沉默寡言,极少与人攀谈,也从不与其他杂役一同吃喝走动,看上去性子极为孤僻。”

纪青史微微颔首,将这些细节一一记在心底。

夜班、靠近涉案马匹、性情孤僻、贬降而来,几条线索叠在一起,已然足够让他将此人列为首要追查之人。

他不再多问,只是抬手将手中的出入记录簿握紧,目光掠过院中那匹安静伫立的墨色骏马,再度开口,语气里带着不容置疑的决断。

“很好,此人嫌疑最重,从今夜起,我会让都察院的人暗中盯紧他的一举一动。你回去之后,不可声张,不可露出半分异样,更不可让他察觉到有人在注意他。若是走漏半点风声,唯你是问。”

内侍吓得连忙躬身叩首,连声应诺,冷汗早已浸透了背脊。

纪青史望着内侍匆匆退去的背影,又缓缓转头看向那匹在灯火下毛色如缎的黑驹。

纪青史望着御马监内侍匆匆离去的背影,指尖依旧轻轻扣着簿册的边缘,心底思绪翻涌如暗潮。他方才骤然开口将小卫王的旧马调至都察院看管,又执意追查御马监进出名录与可疑人员,这般动作在旁人看来或许只是例行查案,可在幕后操纵之人耳中,无疑是一道骤然响起的警钟。他这般直接将马与相关人等纳入视线,必然会惊动藏在暗处的对手,甚至已经打草惊蛇。

他站在廊下沉沉思索,对方此刻究竟会选择以不变应万变,静观其变,等待风声过去,还是会立刻出手设法应对销毁痕迹。可无论对方选择哪一种路径,最关键的一点绝不会改变。幕后之人素来行事狠辣决绝,如今线索即将浮出水面,他们未必能按捺得住心底的焦躁,为求自保,极有可能在最短时间内出手,将那个刚贬入御马监的周小侍彻底灭口,以断所有追查的路径。

一念及此,纪青史眸色骤然一沉,周身气息也随之冷冽下来。

他立刻转头看向身侧候命的都察院弟子,声音压得极低,却带着不容有失的凝重与急切。

“立刻挑选两名心思缜密、行事隐蔽的弟子,暗中前往御马监外围盯守。你们的目标是近日从尚衣监贬下的周小侍,从此刻起,他的一举一动都要严密监视,不可有半分松懈。”

他顿了顿,目光锐利如刃,一字一句郑重叮嘱。

“此人如今是整条线索里最关键的人,幕后黑手绝不会容他活在世上。你们的第一要务不是抓捕,不是惊动,而是看顾好他的性命,无论发生任何情况,都必须保证他活着,只有他活着,我们才能继续往下查。”

纪青史目送负责监视的都察院弟子消失在夜色之中,再度将注意力放回手中的御马监出入名录上。他指尖缓缓翻过一页页密密麻麻的记录,目光在繁杂的人名与时辰之间细细扫视,不肯放过任何一处细微的痕迹。院中风声轻掠,灯火明明灭灭,映得纸页上的字迹忽明忽暗,周遭的气氛也随着他沉默的翻阅,一点点变得凝重起来。

忽然间,他的指尖顿住,目光落在一处字迹之上,再也没有移开。

那一行记录清清楚楚写着,小卫王出事的同一日,梨儿奴曾出入过御马监内厩。

纪青史的眸色瞬间沉了下去,周身的空气也随之凝住。梨儿奴这个名字,他并不陌生,那是近来在京中格外惹眼的人物,与端阳郡主郡主往来密切,身后更是牵扯着宫中与宗室的多重势力。此人竟在如此敏感的时间点踏入御马监,实在不能不让人心生戒备。

他立刻抬眸,唤住了正准备躬身告退的御马监内侍,声音平静却带着不容忽视的压迫。

“你且留步,我再问你一事。名录之上记载,小卫王出事当日,梨儿奴曾进出御马监,他当日前来,究竟是为了什么事。”

内侍闻言一怔,连忙凑近了几分,仔细看了眼名录上的记载,随即躬身回话,语气恭敬而肯定。

“回纪都事,奴才记得此事。梨儿奴姑娘并非寻常宫人,他是端阳郡主郡主身边近身伺候的婢女。当日他前来御马监,是奉了郡主之命,前来取一匹新赐的御马。那匹马还是太后娘娘刚赏下来的,规格极高,因此当日监内还特意备了新鞍新缰,不敢有半分怠慢。”

纪青史指尖仍停留在写有梨儿奴名字的那一行字迹上,灯火将他的侧脸映得半明半暗,原本沉静的眸心骤然掠过一丝锐不可当的寒芒。所有零散的线索在这一刻骤然相撞,环环相扣,竟在瞬息之间织成了一张密不透风的网。他抬眼看向仍躬身候在一旁的御马监内侍,语气平静无波,却带着一股直指核心的压迫力。

“既然当日梨儿奴是奉端阳郡主郡主之命前来取太后赏赐的御马,那当日在御马监内厩接待他,经手牵马、验册、交割事宜的人是谁。”

内侍被他骤然沉下来的气势慑得心头一紧,连忙垂首仔细回想,片刻之后猛地抬头,语气带着几分后知后觉的惊惶,如实回禀。

“回纪都事,当日正是……正是周小侍接待的。他那几日刚分到内厩西侧当值,恰巧管着新赐御马的马栏,梨儿奴姑娘前来取马时,全程都是由他引着验马、牵马、出门,一步未曾离开。”

昏黄的光影在青石板地面上摇曳不定,也在纪青史沉静冷厉的侧脸上投下斑驳明暗,让他本就深邃难测的神情更添了几分莫测。

他依旧立在原地,手中紧紧攥着那本记载着御马监出入名录的簿册,纸页边缘被指尖攥得微微发皱,一股无形的压迫感自他周身缓缓散开,连周遭往来轻步的都察院弟子都下意识放轻了动作,不敢惊扰此刻陷入沉思的他。

而偏偏就是在小卫王昔日坐骑骤然出事、引发举子骚乱与朝堂震动的同一天,端阳郡主郡主身边最得信任、最常伴左右的亲信婢女梨儿奴,竟堂而皇之地出入了戒备森严的御马监,时间点之巧,场合之敏,几乎是精准地卡在了所有风波爆发的关键节点之上。

万千思绪在心底飞速掠过,纪青史猛地抬眸中锐光乍现,他上前一步,目光沉沉落在依旧躬身待命的御马监内侍身上,语气冷冽而笃定,一字一句清晰地追问。

“这匹马既然是小卫王昔日的乘骑,又在关键时候引发祸事,绝不是寻常的烈性难驯,你如实告诉我,这匹马究竟有什么问题。”

内侍被他骤然凌厉的气势压得浑身一颤,不敢有丝毫隐瞒,当即伏低身子,声音带着难以掩饰的惶恐与惊惧,细细回禀。

“回都事,这匹马……这匹马并非自己发狂,而是被人暗中下了诡异的药毒。此毒无色无味,混在草料与饮水中根本无法察觉,只会作用于牲畜身上,能在极短的时间内激发出马匹心底最原始的野性与狂躁,让它失去神智,见人就踢,见物就撞,变得疯魔难控,与中了邪祟毫无分别。”

纪青史听罢,周身寒意更甚,指尖缓缓松开簿册,眸色沉如寒潭。能悄无声息调配出针对牲畜的迷狂药毒,又能精准送入御马监的草料之中,背后之人必定精通药理,且在宫中根基不浅。

“既然牵扯到药毒,那便不能放过任何一条线索。你回去之后稍作等候,我即刻派人前往太医院彻查近月来的药材出入、药方记录与当值医官行踪,但凡有半点异常,一律带回都察院问话。”

朝议散后,沈玉山刚出朱雀门,便见长街尽头立着一人。

纪青史一身玄色劲装,腰束玉带,正抬手按住马缰。那匹黑马神骏,前蹄微抬,他却稳如磐石,侧脸线条冷硬,下颌绷紧,目光沉沉扫过宫墙方向,似在等什么人。

沈玉山脚步一顿,袖中手指微蜷。纪青史似有所觉,侧首看来。四目相对,他眉峰微挑,唇角勾起一抹极淡却带着几分玩味的弧度,并未行礼,只淡淡颔首,随即翻身上马。动作利落干脆,衣袂翻飞间,已勒转马头,绝尘而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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