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后显然也看明白了这些,所以将人保下,关在皇觉寺三年。人质即将押回京城的前夕,那些北地武将彻底坐不住了,打算在宫宴上动手。可偏偏山阴公主出面救了人,还自毁清白将人纳入公主府。她可是皇上的胞妹,你方才不也说过血缘牵绊吗?
然而,萧统领刚率禁军抵达岳阳楼,卢小娘子便从高塔坠亡。在场众人看得真切,那小娘子摔得头破血流,当场将在场的闺阁女子吓得魂飞魄散。如今,锦衣卫与刑部侍郎院尚青也已赶至。此前卢刺史才在上京途中遭遇不测,如今卢小娘子又落得这般下场,也不知这卢氏究竟犯了什么忌讳,竟接二连三地遭此横祸。
“虽说她自幼因克母的名声被抱养到乡下,与皇上从未见过几面,可在外人看来,她终究与皇上是一党。她保下那人,便是皇上要保他。在北地武将眼中,这是极大的隐患,于是便在抉择中疯狂试探皇上对公主的态度。”
外人谈论起来,都觉此事邪门。要知道卢大人身为扬州刺史,竟也悄无声息地殒命,背后之人何其猖狂,这番祸事的背后,不知藏着何等猫腻。
“但皇上表现出的态度,显然是厌恶。有人将此事捅到还在北地治水的崔缙面前,借他试探崔家的态度。人没死,也没被赶出公主府,这便是太后要保他。”
怕就怕背后之人,是冲着您来的。要知道纪家在中州掌着兵权,早年中州这块沃土,本应封给功劳更高的萧氏。可正因萧氏功高震主,引来天家忌惮,这处肥地才落到了纪家手中。
萧氏只得被封至禹州偏远之地,美其名曰镇守边郡。这还不算,最关键的是,禹州就在禹亲王的封地蔚州境内。而萧老太爷年轻时,因长女萧茶嫁入蔚州齐氏,最终被禹亲王生母徐妃气得早早病逝。
“崔家当年的太后扶持卫氏上位,如今崔氏自然依附卫氏。前几日不是传出汝阳郡守妃要为崔缙纳妾?这打的是谁的脸?分明是皇上的脸,光明正大地打皇上的脸。皇上此时即便不想保沈晋鄢,也由不得他了。人是他妹妹救走的,还纳入府中,最后沈晋鄢却依旧要背上通敌之罪。”
徐妃年轻时性子泼辣,本就属意齐氏子弟,故而处处针对萧茶。可萧茶彼时尚未发迹,不过是出身乡野的女子,幸而得嫡母照拂,入雁郡陈氏府上教养,不必随萧氏武夫在战场奔波,才养出一身才名与好名声,顺利嫁入齐氏。
所以说,萧氏与禹亲王本就有血海深仇。新帝将萧氏安置在禹亲王封地附近,意在让两方相互制衡,这一招不可谓不毒辣。
徐妃的父亲是忠州州牧,攀上崔家关系后,执意将徐嘉酒送进宫伺候天佑帝。彼时天佑帝已四十有余,对正值青春貌美的徐嘉酒而言,绝非良配。也正因如此,入宫前,徐嘉酒对萧茶的磋磨更是变本加厉。
只可惜齐氏与徐氏糊涂自大,硬生生将萧茶磋磨致死。徐妃与齐氏本是世交,徐嘉酒的生母与齐氏主母苏氏是表亲,她便借着苏氏的手段百般磋磨萧茶。寒冬腊月,萧茶身怀六甲,还被罚跪在室外整整一日。
“此事不仅牵连公主府,更寒了那些追随他的北地外臣的心。传到北疆五州,百姓又会如何想?他们不懂京中权谋,只知道皇上与公主一母同胞,有人打皇上的脸,他却保不住人。”
萧氏本就记恨抢了中州封地的纪家,萧庆阳如今一门心思要咬死沈晋鄢通敌,背后用意不言而喻。霍家世代占据北疆五州,霍氏与纪氏自幼交好,若坐实沈氏通敌,与之联姻的纪家自然难脱干系。
“如此一来,他在朝中便要低太后一头,任谁看来都是笑话。”
安珠闻言,沉声回道:“这萧氏终究愚钝,被人当作刀使还浑然不觉。他这般贸然带兵闯入,不就是明着告诉所有人,玉阳王是劫走覃玉质的真凶?若是能拿到实证倒还好,可若是抓不到凭据,反倒会引火烧身,彻底落入旁人圈套。”
纪青史原本正在核查御马监账目,听安珠说完,微微挑眉看向他,开口问道:“那你以为,我现在要不要过去?这件事十有八九玉阳王脱不了干系,即便拿不到实证,萧庆阳失职之罪也已是板上钉钉,无从辩驳。”
纪青史被召入京城为质,正是出于这个缘由。更何况他的胞姐纪昭茶,年前已嫁入沈家。虽说沈晋鄢幼时便与沈家断了干系,如今沈家由二房沈宣衡掌事,沈宣衡亦是沈晋鄢的叔父,但家族亲缘牵绊,从无彻底断绝一说。沈氏至今未曾发表任何言论,可京中内外,谁人不对沈氏心存疑虑?
纪青史喝了口热茶,继续说道:“太后和皇子都不约而同要保的人,哪能轻易死?君要臣死,臣不得不死,是真话;可君要臣活,臣也不得不活,亦是真话,否则何来君臣之论?”
“这沈晋鄢死不了,人质被劫,也就意味着失去了证据。所以深究此事,反倒是想收回兵权的太后,才会按捺不住要坐实沈晋鄢通敌的罪名。她留他一命,不过是将他当作罪证摆在朝堂上。”
“沈家依附太初帝,每次见到沈晋鄢这个罪证,被收回兵权的北地武将自然仇视沈氏。他们的怨气不会指向太后,却会与太初帝心生嫌隙。京中宗室众多,先有两位先帝亲胞弟阳王与禹亲王,又有先帝幼弟小卫王,哪个的地位来路都比谢黼更正统。”
“老郡王不过是天佑帝幼弟,比起玉阳王,也就胜在与二十岁登基的夷陵帝一母同胞。当年的夷陵太子谢长安与太子妃李玄阳,若不是因今春之变,太子被诬谋反,这皇位大抵轮不到卫家来坐。”
“夷陵太子谢长安软弱无能,虽仁善却不堪重用,太子妃李玄阳则果决有主见。年轻时,李玄阳随李策将军在北疆历练,夜中北狄来袭,她只身策马赶到后方,带回守在燕鸿山下的羽备军。只可惜她生为女儿身。”
“李策本有意将李玄阳嫁往关郡朝氏,朝阳长子朝容屿是可堪托付之人。但当时的皇帝怎会允许两大北地世族结亲?一道圣旨将李玄阳定为太子妃,将文臣清脉林氏之女许给朝氏。”
“可叹太子与太子妃性情、观念皆不相合,两人渐行渐远,除却皇长孙谢元安,再无其他子嗣。只可惜听父亲说,皇长孙也死在太子妃所放的那场大火中。听闻他三岁便有过目不忘的本事,着实可惜,若还活着,想来与本王年纪相仿。”
安珠又问:“那主子的意思是去还是不去?若是不去,岂不是让那帮小人将人质之事扣在玉阳王头上?纪家与玉阳王的养母景泰太妃林氏尚有交情,怕就怕牵连纪氏。”
“主子的父亲纪旨山正镇守中州边郡,若此时有人以此发难,派来监军,指不定会暗中使绊子。毕竟纪昭茶嫁入沈家,如今这般境况,纪氏难免受人猜忌。”
“行军打仗最忌阴招,届时那些仇视北狄的军士恐会不服纪氏,他们最恨叛徒。军中若是生乱,太后便可名正言顺地指责纪侯失职或图谋不轨,继而收回兵权。”
纪青史冷笑:“那就备马去岳阳楼,只当看场热闹也好。偏不让他们戏台子搭好了,我却不去捧场,岂不是让长安城这帮人失望。”
卢玄瑛的遗体已被盖上一层白布,在场宾客都被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吓得不轻。郑道珠作为卢玄瑛平日里最亲近的人,受惊最重,当场晕了过去。
此时许多宾客都想逃离岳阳楼这是非之地,可禁军已将岳阳楼围得水泄不通,不许任何人离开。有闺阁女子当场被凶神恶煞的禁军与血腥场面吓得失声痛哭。
所有人都在等一个合理解释,可心中也清楚,这更像是一场谋杀。一时之间,寒意漫上每个人的后背。
萧庆阳这时开口:“眼皮子底下出了命案!此事必须查个水落石出,各位贵人莫怪禁军怠慢冒犯,皆是职责所在。各位也不希望卢小娘子死得不明不白吧?敢在光天化日之下行凶,各位心中难道不怕下一个遭殃的是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