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蔺公公这话,可就说得差了。”
他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穿透风雪,带着几分吊儿郎当的散漫,一字一句,轻飘飘却力道十足:“什么叫深夜私出、秽乱宫规?什么叫饮酒作乐、狎玩伶人?周大人这折子,写得倒是文采斐然,可惜啊,全是没影儿的编排。”
纪青史微微偏头,看向身旁一同跪着的孟铎安,眼底掠过一抹心照不宣的狡黠,随即又转回目光,望着蔺進贵,笑得愈发肆意放浪:“我与孟兄确是出过禁中,可那是当值间隙,寻个地方暖暖身子解解乏。再说了男儿郎、女英傑,年少气盛偶尔寻个清净地儿喝两杯小酒算什么天大的罪过?”
“至于喝花酒、狎伶人……”他故意拖长语调,轻笑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与玩世不恭,“蔺公公怕是有所不知,我纪青史看不上那些软玉温香,孟兄更是眼里只有腰间刀、杯中酒。真要论起来我俩凑在一处顶多算臭味相投、结伴胡闹,离周大人嘴里那秽乱朝仪差着十万八千里呢。”
“周大人整日埋在吏部卷宗里,大概是闲得慌便爱捕风捉影,拿这些莫须有的罪名往人身上扣。”他纨绔之下藏着冷锐,“只是公公不妨细想想,我一个刚入都察院的新人,孟兄是锦衣卫亲卫,我俩无冤无仇周大人为何偏偏挑这个节骨眼上折子?莫不是……看我们即将落难,便急着上来踩一脚好讨某位主子的欢心吧?”
一旁孟铎安立刻心领神会,紧跟着低笑出声,配合着他摆出一副浑不吝的纨绔模样。他微微侧首,眉梢轻挑,语气散漫又带着几分锦衣卫特有的痞气,朗声接话:“纪兄说得极是。我与他不过是少年心性,贪了两杯酒,解了半日乏,就算真有过失,也不过是小惩大诫的过错,犯不着被周大人如此大张旗鼓地污蔑构陷。”
他抬眼迎上蔺進贵冰冷的目光,毫无惧色,反倒笑得坦荡放肆:“再说了真要论行止不端,京中世家子弟朝堂官员哪一个没有过私下宴饮?怎么偏偏到了我们这儿就成了藐视皇权败坏朝仪?蔺公公执掌宫中规矩多年可要明辨是非,别被有心人当枪使平白冤枉了我们两个,寒了底下卖命之人的心。”
“我们承认年少轻狂偶尔放纵是我们不懂规矩。”孟铎安语气一转,故作愧疚却依旧放浪,“可这喝花酒狎玩伶人的罪名,我们担不起,也不能担。还请公公明察莫要让小人得逞坏了宫里的规矩也污了太后娘娘的圣明。”
他肩线微微一塌整个人像是被这阵仗生生吓住,垂在身侧的手微微蜷缩显得有些手足无措,头也下意识放低,只露出一截清瘦却略显惶然的下颌,活脱脱一副初入宫廷被大阵仗惊得失了分寸的少年模样。
不等旁人催促,他微微往前跪行了半寸,膝盖碾过积雪,发出细碎轻响。下一刻,他扬声朝着殿内方向开口,声音是少年清嗓,却慌得发颤,急得有些走调,全然是一副被吓懵了的愚直模样:“太后娘娘恕罪!太后娘娘明鉴!”
“纪青史年少无知初入都察院,不懂宫中规矩森严,是我糊涂,是我胆大,趁着当值间隙,一时贪玩拉着孟兄偷偷出去喝了两口酒,是我轻狂放肆,不守规矩我知罪,我认罚任凭太后责罚绝无二话!可……可周大人说我喝花酒狎玩伶人,实在是天大的冤枉啊!”
他声音更急带着几分无措的委屈,拼命摇头,“纪青史刚从外地入京,连京中街巷都认不全,那些地方我连门朝哪边开都不知道,怎么敢做那种秽乱宫规的事!求太后娘娘慈悲,明察这诬告陷害之罪,纪青史……纪青史当真不敢,也不会啊!”
细白的雪沫子扑在殿门的铜环之上,簌簌作响。纪青史那一声声惶急又粗浅的告饶穿透紧闭的殿门一遍又一遍撞在殿内的寂静里,带着少年人独有的慌乱与嘈杂,殿内长久的沉默之后,一道略显倦怠却威严沉冷的女声,隔着厚重的殿门与漫天风雪缓缓传了出来,语调里带着几分显而易见的不耐与厌烦。
“吵死了。”
“让那两个不知规矩的东西,滚进来回话。”
蔺进贵直起身,冷冷瞥了一眼仍跪在雪地里的两人,尖着嗓子扬声传令:
“太后有旨,纪青史、孟铎安,进殿觐见!”
纪青史这才停了告饶,垂着头,一副依旧惊魂未定的愚钝模样,与身旁的孟铎安相互搀扶着,从冰冷的雪地里缓缓起身。双腿早已冻得麻木僵硬,每动一下都带着刺骨的疼,他却只是微微瑟缩了一下低着头弓着背,步履踉跄而笨拙全然是一副被吓得腿软,毫无气场的少年郎模样,一步一步跟着蔺进贵朝着那座深寂如渊的殿宇走去。
殿门被内侍轻轻推开,一股暖香混着淡淡药气扑面而来。殿内阔大幽深,四下燃着鎏金兽脚暖炉,青烟袅袅将室内烘得温暖如春。地上铺着厚厚的西域贡毡踩上去无声无息,四周垂挂着暗金线绣云纹的厚重锦帘隔绝了一切窗外寒意也隔绝了外头所有声响,静得只剩下烛火偶尔噼啪轻响。
上首暖榻之上,斜斜倚着一人。
卫太后并未穿戴繁复朝服,只着一身家常的绛色织金夹棉常服,衣料绵软却依旧掩不住那一身沉淀多年的威严,鬓发梳得整整齐齐仅簪一支通体莹润的赤金点翠步摇,鬓边两缕银丝若隐若现不显得苍老反倒添几分深不可测的沉敛。殿内暖炉青烟袅袅缠上鎏金灯架以致将烛火映得明明暗暗。
卫太后斜倚在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之上,方才那点温和慈软的笑意,在听完纪青史那番荒唐无忌的话语后缓缓淡去了几分。她只是轻轻将暖玉手炉递回身侧侍立的侍女手中,指尖缓慢而有节奏地轻叩着榻边描金缠枝的扶手,抬眸看向殿下立得松松垮垮、全无半分仪态的少年,目光依旧温润柔和,可语调里已然多了一层长辈训诫晚辈的沉缓与威严,带着几分恨铁不成钢的意味。
“你倒还有心思替小卫王张罗寻医,也不低头好好看看,你自己近来在京中在宫里究竟闹下了多少荒唐事,坏了多少规矩体统,哀家这几日听了多少禀报,桩桩件件哪一件不是因你而起?纵马长街肆意喧哗,马蹄所过之处,冲撞路人惊散摊贩,视京畿法度于无物,私下聚众赌博与市井泼皮江湖游医称兄道弟出入酒肆赌坊毫无世家子弟的半分模样,更甚者竟敢在宫禁禁地之内蹴鞠嬉闹,追逐跑跳惊扰内宫安宁以致于几乎丢尽了都察院与你家族的脸面。你父亲当年离京赴任之前亲自入宫将你郑重托付在哀家身边,千叮万嘱只求哀家照看你修身养性引你走上正途也好将来在朝堂之上谋一份清贵安稳的前程,不负家族不负自身。可你呢?朝中清贵闲散的职位任你挑选,陛下也屡次示意,可你偏偏一个都看不上眼,放着光明坦途不走执意一头扎进了都察院。哀家知道都察院地位水涨船高,可究其根本你也只是躲个清静,何曾用过心?你与孟铎安一般心性,浮躁跳脱顽劣难驯的同时还满身江湖气,最缺的便是沉淀与打磨。哀家思来想去后已经替你们安排妥当,翰林院清贵闲雅文气深厚,最是磨练心性涵养风骨。往后你二人便调离都察院入翰林院当差,日日与书卷笔墨为伴,好好学学何为规矩,何为礼法,何为真正的仕途正道。”
纪青史却像是被踩了尾巴一般,立刻往前站了半步,一张清俊的少年脸上瞬间写满苦不堪言,眉头皱成一团,浑身都透着抗拒与不耐,那副纨绔顽劣的模样展露无遗,想也不想便张口急声拒绝。
“太后!万万不可啊!这万万使不得!翰林院那些之乎者也、经文典籍卷宗文案,枯燥沉闷得能把人活活闷出病来!整日埋在故纸堆里对着笔墨纸砚摇头晃脑,规矩繁文缛节多如牛毛比被关在禁闭室里还要难熬百倍,臣光是想一想都觉得浑身不自在!那样枯燥死板、勾心斗角的事情,臣是半分也做不来,半分也不想沾!臣只求留在都察院,别的任何地方,臣都不去!求太后开恩收回成命吧!”
太后面容保养得宜,肌肤细腻,看不出太多岁月痕迹,只是眼角眉梢带着几分常年养尊处优与执掌权柄的清冷薄凉。眉形细长,微微下压,一双眸子半睁半阖,眸光浅淡,不怒自威,只淡淡一瞥便让人不由自主心生寒意。
两侧各立着两名侍女皆低眉垂目,大气不敢出。
左边一人捧着温热的手炉,铜罩上錾刻着缠枝莲纹,温度适宜,只等太后伸手便可奉上。右边两名侍女,一人执着一柄极轻的拂尘静静立在角落,只在尘埃微动时才极轻极缓地拂过,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生怕惊扰了榻上之人。另一人则捧着一叠叠整齐的折页与卷宗,指尖稳稳托着分毫不动,只等太后示意便可立刻呈上。太后眉眼温和,却藏着深不见底的审视,指尖轻抵暖玉手炉,语气慈软,目光却如细水浸骨缓缓落在纪青史身上。
“你送小卫王的那匹马,是北狄新贡的汗血宝驹,连御马监都未入册竟先到了你手中。私赠贡品已是不合规矩,如今更害得他坠马重伤、昏迷不醒,此事你当真半点不知情?”
“回太后,这马……实在是小卫王缠了我足足半旬,天天堵着我要,又是夸马又是夸我,嘴甜得不行,死活求着我让给他。”他头微微抬起一点,眼神坦荡又散漫,带着几分少年人被烦透的不耐大大咧咧续道:“臣本就不爱被人纠缠,想着不过是一匹马,他喜欢便给他玩去。臣哪里想得到那马好好的会突然发疯?臣是真的半点不知啊!对了,臣光顾着辩解,倒把正经事忘了。”
他微微倾身,语气真诚得近乎粗浅,目光直直望向软榻上的太后,全无半分避讳,“不知小卫王此刻伤势如何可还安稳?御医们……可能稳住性命?臣在京中混迹这些日子,倒也认识几位游走四方的江湖郎中。他们不在太医院名录里,却各有各的独门秘术,正骨续脉吊命醒神的手段丝毫不比宫内御医差,外头百姓权贵寻诊的能排成长街,口碑一向极稳。若是太后不嫌弃来路草根,臣这就让人去传他入宫给小卫王多看一眼也算多一条生路。再说了……那郎中还欠着臣一笔不小的赌债没还清呢。臣此刻派人去叫,他就算是在酒坛里泡着,也得立刻爬起来赶进宫绝不敢有半分推脱怠慢。”
一股淡淡的寒气随着推门的动作飘了进来,一道纤细清瘦的身影,逆光立在门口。
正是当今圣上。
两侧侍女、内侍齐齐俯身见礼,连蔺进贵都连忙垂首避让。卫太后见状也微微直起身,语气里多了几分自然的亲近:
“陛下怎么来了?”
太初帝没有立刻答话,只是缓步走入殿内。他走得很慢,身形清瘦步履轻浅,落在厚绒地毯上几乎无声,明明是九五之尊却更像一位误入深宫的清寒少年。待走到殿中他才微微抬手,声音清浅略有些轻,像久病之人气息不足却清晰安稳:
“儿臣路过此处听见殿内似有争执,便进来看看。”
太初帝微微侧首,望向软榻上的卫太后,语气依旧恭顺温软,却带着一层不动声色的维护:“母后,儿臣听说了御马场的事。依儿臣看,那不过是场意外。马性本烈忽而受惊发狂,在所难免并非纪青史有意为之。纪青史年纪轻所以性子跳脱顽劣了些行事不知分寸是真。可要说他故意害小卫王,儿臣是不信的。孟铎安一向稳重只是跟着他胡闹了些,也算不得大罪。”
太初帝微微垂眸,声音轻缓,带着几分恳求的意味:“一点小事,母后便别太过苛责他们了。他们心性还浅,罚几句警醒一番便罢了,不必如此动气。”
卫太后坐在软榻之上,闻言先是眸色微沉,随即缓缓抬手,轻轻按了按眉心,露出几分无奈又带着薄怒的神情。他微微前倾身子,语气里添了几分故作严厉的斥责,声调不高,却带着长辈对晚辈的嗔怪与恨铁不成钢,听上去真切无比,半点看不出是假意做态。
“陛下!你看看你又这般毫无原则地惯着他们!”
太后眉峰微蹙,唇角的笑意彻底敛去,换上一脸严肃的责备,目光先扫过立在一旁垂首噤声的纪青史与孟铎安再落回太初帝苍白清俊的脸上。“这两个孩子,年纪轻轻心性未定顽劣跳脱,目无规矩,一桩桩一件件荒唐事做得数不胜数。玉不琢不成器,人不教不知礼哀家今日严苛几句不过是想磨一磨他们身上的浮躁气叫他们明白何为宫廷法度,何为言行分寸。你一进来便忙着为他们开脱求情,这般一味纵容袒护只会让他们更加肆无忌惮,越发不把规矩礼法放在眼里。长此以往将来如何能担当重任,如何在朝堂与都察院立足?”
太后说着,又斜睨了纪青史一眼,眼神里带着几分假意的厉色,嘴上却已是松了口风:
“若非陛下亲自开口求情,今日哀家定要好好罚你二人叫你们牢牢记住这次的教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