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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9章 劫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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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春时节终于过去了,迎来的是淅淅沥沥的雨季。这会儿天是染着点橘色亮光的,比都察院门前的几盏旧风灯要更鲜艳得多,本来这样的日子在长安这个府地稀松平常,只是清风连带着将纪青史身上那点用热酒筑起来的热意邪去不少,除却神识上的清明脸却冻得发痒,仿佛浸润进骨里。

雨丝还斜斜打湿青衫下摆。纪青史手中是刚灌下还余半盏的热酒,喉间尚余暖意却抬手随意抹了把唇角酒渍。一身男装穿得松垮散漫领口微敞,袖口挽到肘间,偏生得一副疏狂纨绔模样。雨气裹着酒气间他漫不经心扫过长街雨幕接着笑意懒懒散散,带着几分不管不顾的洒脱。

就在这时一阵急促的脚步声踩着泥水由远及近,一名都察院的小吏披蓑戴笠浑身淋得半湿慌慌张张奔至近前,他顾不得抹掉脸上的雨水躬身拱手声音还带着急喘:“大人!宫里内侍刚出宫传了口谕,太后娘娘命您即刻入宫觐见,一刻也不能耽搁!”

纪青史捏着酒盏的指尖微不可查地顿了顿,面上却依旧是那副漫不经心的模样甚至还慢悠悠地将空盏在指间转了半圈,唇角勾起一抹懒懒散散的笑意,声线压得偏低,带着几分纨绔子弟特有的散漫调子。

“太后?眼下这个时辰?对了,京鹤侯府那位素来与我形影不离的小世子可也一同被召入宫了?”

小吏被问得一怔,连忙低下头,恭恭敬敬地回话,声音里满是惶恐与拘谨:“回大人,小的……小的委实不知。宫里只传了您一人的口谕,吩咐务必请您即刻动身,其余之事,小的未曾听闻。”

纪青史面上笑意不变,可心底却轻轻咯噔一下,暗道一声不妙。难不成……昨日他与京鹤侯小世子在南城青楼吃花酒,闹到半夜才归,动静闹得太大所以被哪个多嘴的人捅到了太后跟前?他在心底暗暗咂舌,面上却半点不露,只随手将空酒盏搁在身侧的木案上。

“知道了。”他淡淡应了一声,语气依旧洒脱,“去,给本官牵一匹马来,要脚力快的。”

小吏猛地抬头,望着外头倾洒不止的冷雨,路面早已积起浅浅水洼,一时愣在原地,讷讷开口:“大人……这雨下得这般大,道路泥泞难行,骑马必会浑身湿透。宫里备了马车在街口等候,您不乘马车入宫吗?”

纪青史闻言,忍不住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几分通透,又有几分玩世不恭的狡黠。他抬手轻轻拂去肩头沾到的雨丝,身姿挺拔且眉眼疏朗,一身少年意气混着纨绔散漫,在雨幕里格外鲜明。

“乘马车做什么?”他慢悠悠开口,语气里带着几分了然的戏谑,“就是要淋得一身狼狈,满脸雨水,才好入宫扮可怜。”

说罢他抬眼望向雨雾深处的宫城方向,眼底掠过一丝无奈却依旧说得漫不经心:“你跟着本官也有些时日了难道还不清楚?太后娘娘哪一次急召我入宫是有什么好事?”

冷雨敲打着廊下的青石板,声声碎响,像是一把钝刀,轻轻撬开了纪青史压在心底最深处的旧年尘事。他垂在身侧的手指几不可查地蜷了蜷,面上那副纨绔散漫的笑意未曾消减半分,眼底深处却已漫过一层化不开的寒雾。五年了,他踏入长安这座城池已然整整五年。五年光阴足以让一个稚子长成挺拔少年,也足以将一段血淋淋的过往埋入无人敢问津的深渊。

他他是茶郡淮北侯纪京山的嫡子,生母乃是当年名动京华的戚氏长女戚香乃是名门嫡女,风华绝代。只可惜红颜薄命,在他记事那年便撒手人寰,独留他一人在侯府深宅里茕茕孑立。淮北侯纪京山生性风流后院姬妾无数,庶出弟妹更是多得数不清,偌大侯府从无他的立足之地。生母临终前唯一的执念,便是保他性命,于是从襁褓之中,便将他以男子之姿养在身边对外宣称是淮北侯嫡长子,以此在虎狼环伺的宅院里争得一丝喘息,换一席安稳之地。

他就这般顶着男子的身份,长到十余岁,本该一世安稳,偏生戚氏祸起萧墙,一夜之间,天翻地覆,戚氏举族谋反暗通北狄铁骑,一夜破关,燕鸿山与天妃阙接连陷落,大靖连丢三城,边关震动朝野哗然。海家临危受命,倾全族兵力出征浴血死战方才堪堪平定叛乱收复失地。谋逆大罪本该株连九族,戚燕侯戚侯山被押赴市曹当众问斩,鲜血染红了长街,曾经煊赫百年的戚氏一族就此灰飞烟灭,满门抄斩,府邸焚毁连一丝余烬都未曾留下。而他身上流着一半戚氏的血是叛族余孽,是理当一同赴死的罪臣之后。

淮北侯纪京山为求自保,为向朝廷表尽忠心,毫不犹豫地将他这个嫡长子推了出去。一纸奏书,自愿将独子送入长安为质,以此换取侯府满门的平安。他舍弃的是他唯一的嫡出孩子,换来的是爵位稳固,是家族无恙与后宅庶子们无忧无虑的前程。那一年他孤身离开茶郡踏入这座金碧辉煌却也冰冷刺骨的长安城。

太后见他无依无靠又是淮北侯明面上的嫡长子便将他留在宫中亲自教养,说是教养实则是圈禁是质子,是悬在淮北侯头顶的一把利刃。五年来他学着收敛锋芒,学着放浪形骸,学着做一个玩世不恭胸无大志的纨绔子弟,唯有这般才能让皇室放心才能在这座吃人的京城里,活下来。

雨丝落在眉梢带来一丝刺骨的凉,将他从回忆里轻轻拽回,纪青史缓缓抬眼望向雨幕深处的宫墙,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洒脱,依旧纨绔只是眼底深处多了一层无人能懂的寂然与寒凉。

…

这世间明面上仍是谢家的江山,可但凡在长安城里活过三年五载的人心里都清楚得很,真正执掌这天下权柄牵动朝局风云的从来不是深宫御座上的帝王,而是盘踞朝野百年根深叶茂的卫氏一族。

海氏一族是当年靠铁血军功站稳脚跟的将门,曾与卫家一文一武互为制衡,是先帝用来平衡朝局的一柄利刃。可先帝一道冰冷遗诏直赐后宫以命海贵妃以身殉葬。一杯毒酒悄无声息,一代宠妃香消玉殒,海家在宫中唯一的靠山轰然倒塌,从此虽仍握兵权却处处被卫家钳制打压再难有当年与卫家分庭抗礼的风光。

时至今日,太初帝后宫后位悬空已近二十年,迟迟不立。宫中嫔妃本就不多,真正能站稳脚跟体面尊荣的唯有卫昭妃一人。他是卫太后亲侄女,也是根正苗红的卫家贵女,容貌才情家世皆冠绝后宫,论身份论靠山论朝野支持无人能与她相争。若不是先帝临终前留下铁血遗诏,明令后世子孙绝不允许卫氏女子立为皇后断了卫家借后宫掌控储君的路,凭卫家的手腕与势力早已将卫昭妃稳稳推上后位再诞下嫡子,江山恐怕早已改姓卫了。

其中卫王最为特殊,他是先帝晚年所得的老来子,年纪与太初帝的几位皇子相差无几,今年方才行过冠礼,正是少年时候,这些王爷虽都是宗室旁支,有的还已经是前朝王爷,但势力野心都不小。

雨丝落在眉梢,冰凉刺骨,猛地将他从绵长而沉重的思绪里拽回现实。纪青史轻轻抬眼,望向雨雾深处那座巍峨森严的宫城,唇角那抹漫不经心的笑依旧,只是眼底早已覆上一层化不开的寒凉。太后这一声急召究竟是为了昨日吃花酒的荒唐小事,还是这盘他只想旁观的棋局,终于要将他狠狠拖入漩涡中央了?

雨丝敲打着油纸伞,发出连绵不断的沙沙声响,细密如针,密密麻麻织成一张无边无际的湿冷大网,将整座皇城都笼罩在一片朦胧苍茫之中,青灰色的石板被雨水冲刷得油亮,倒映着灰蒙蒙的天色高耸暗沉的宫墙,还有飞檐翘角在雨雾中若隐若现的模糊轮廓,天地间一片静穆,唯有风雨声在耳畔反复回荡以致于清寂得近乎空旷。伞下这方寸之地稍稍隔绝了外头的寒凉与湿意成了风雨之中唯一安稳的角落。

纪青史静静听着孟铎安的述说,一言不发,耳畔是连绵不绝的雨声,脑海里却反反复复回放着方才帘后惊鸿一瞥的模样。那张苍白得近乎透明的面容,那双墨黑温润、带着病后清弱的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示意,那混着药香与菩提檀香的浅淡气息……一桩一件,一丝一缕都在雨幕之中被无限放大。

谢黼,字兰雍。

苍白易碎的眉眼,清隽雅致的风骨,久病缠身的单薄与手握权柄的沉稳威严在他身上奇异地融合成像一株扎根于深宫风雨中的青竹,看似纤弱无依却自有一股不可撼动的端方气度,令人见之难忘。

他轻轻吁出一口气,微凉的气息混在雨雾之中,化作一缕淡淡的白汽,转瞬便被风吹散。指尖缓缓松开紧绷的马缰轻轻落在身下黑骏温热的脖颈上,骏马似是感受到了他心绪的起伏所以温顺地蹭了蹭他的掌心,马蹄轻轻刨着积水的石板溅起几粒细小的水珠。漫天雨雾依旧沉沉压落,将整座皇城裹在一片化不开的湿冷与苍茫之中。

纪青史仍僵立在马背上,周身被冰冷的雨水浸透,劲装紧贴着肌肤,寒意一寸寸钻入骨缝,可他却浑然不觉。他望着谢黼消失的雨幕尽头,那道青绸小轿早已彻底隐没在朱红宫墙的拐角之后,连一点模糊的轮廓都再寻不见,可帘后那抹苍白清绝的面容,那双藏着十年孤寂与伤痛的墨色眼眸,那轻得仿佛一触即碎的颔首,却在他心底刻下了一道深刻而清晰的痕迹,挥之不去,触之生疼。

无边的怅然与心疼,混杂着宿命般的震撼,在他胸腔之中缓缓蔓延,几乎要将他整个人吞没。直到身旁孟铎安的声音骤然一沉,打破了这片死寂的沉重,才硬生生将他飘远至十年前血色长街上的神思,猛地拽回这冰冷湿滑的宫道之上。

“回神。”

他的语气里再无半分叙说旧事的沉痛与唏嘘,只剩下风雨欲来的紧迫与凝重,眉头紧紧拧起眼底还翻涌着难以掩饰的焦灼,伸手轻轻按了按他的马鞍边缘示意他立刻清醒过来。

“别再沉在旧事里了,太后此番急召你入宫,从不是什么寻常问询,更不是随口召见,而是兴师问罪。”

纪青史浑身一震,被雨水打湿的长睫猛地一颤,凝在睫尖的细小水珠簌簌落下,冰凉地砸在脸颊之上,他骤然抬眸看向孟铎安,桀骜飒爽的眉眼之间还残留着未散尽的沉郁与怔忪,声音因方才的震撼而微微发哑,同时带着几分茫然的错愕:“问罪?我近日安分当值,未曾有半分疏漏,更未触犯宫规,何罪之有?”

孟铎安喉结狠狠滚动了一下,目光沉沉地望着他,“小卫王出事了。今日午后小卫王闲来无事前往御马场跑马消遣,他骑乘的那匹马正是你前几日亲手挑选亲自赠予他的那匹神骏黑驹。你比谁都清楚那匹马性子温顺,脚力稳健素来驯服从无半分暴烈之举,可谁也未曾料到不过片刻功夫那马行至御马场弯道之处,竟毫无征兆地发狂惊窜,四蹄腾空且暴嘶不止,像是被什么东西惊扰了心神般疯了地在场地之中横冲直撞。小卫王猝不及防来不及反应便被狠狠甩落在坚硬的青石地面之上。一声闷响之后人当场便昏死过去,右腿腿骨寸断畸形弯折,鲜血瞬间浸透衣料,触目惊心。

随行的侍卫与宫人吓得魂飞魄散乱作一团,若非恰好被途经御马场附近卫侯卫禀韫及时撞见出手镇住惊马拖延到御医赶到,此刻的小卫王早已是性命不保,可即便侥幸捡回一条性命如今的小卫王至今依旧昏迷不醒气息微弱,虽被连夜抬进宫中太后跟前静养,可御医们束手无策以致情况越来越岌岌可危。

而整件事的源头是那匹发狂惊窜的马,明明白白的事实是你纪青史送出去的。马惊主责在赠马之人,如今罪责便落于你的头上。如今满宫上下所有的矛头与嫌疑无一例外全都直指你一人。太后早已在殿内等候传召你即刻入宫觐见,这一去是问责追责,是彻头彻尾的问罪。”

纪青史牵着马,跟着孟铎安一道踏入内宫宫门,刚过永巷拐角,便被一行人拦在了前路。为首的是个身着紫绒蟒纹太监服的老者,面容清瘦,眉眼间带着一股久居上位的阴鸷与漠然,正是太后宫中最得势一手掌印生杀的大太监蔺進贵。他身后立着两排腰挎长刀的内侍护卫,个个面无表情气息沉冷地将整条宫巷堵得严严实实。

蔺進贵抬了抬眼,“纪都事,孟经历,太后娘娘有旨尔等二人,罪责加身不必起身,不必入殿,便在此处雪地跪候以听候发落。”

话音落下,他身后的护卫已然上前一步,无形的压迫感瞬间笼罩而来。换作平日以他桀骜不驯的性子断不会轻易受此折辱,可此刻小卫王坠马重伤的罪名悬在头顶也只是缓缓屈膝,膝盖重重磕在冰冷湿滑的雪地里,积雪瞬间浸透衣料,寒气顺着肌肤一路往上钻,冻得他骨节发疼。

身旁的孟铎安亦沉默相随,一同屈膝跪倒在雪地之中,两人并肩跪在寂冷的宫巷里,像两株被风雪压弯却不肯折断的青竹,沉默却挺直。

蔺進贵看着二人顺从跪下,嘴角勾起极冷的笑意缓缓踱至二人面前,居高临下地俯视着他们。

“太后娘娘还未传召问话,咱家便先替娘娘,传一句外头的风头,吏部右侍郎周寅早已递上密折参了你们一本。”密折上写得明明白白:纪青史身为新任都察院使却不思职守,深夜私出禁中,孟铎安身为锦衣卫亲卫,知法犯法徇私纵容。二人结伴同往坊间青楼楚馆,饮酒作乐喝花酒狎玩伶人,秽乱宫规败坏朝仪,藐视皇权。”

碎雪簌簌落在肩头,湿冷的雪水浸透衣料,贴着肌肤冻得人骨节发僵。纪青史跪在冰凉的雪地里,他微微抬起下巴,被雪水打湿的长睫轻颤,眼底没有半分惧色,反倒漾开一抹玩世不恭的纨绔笑意,明明是跪伏在地姿态却依旧带着纵马驰骋时的肆意与张扬。他抬手漫不经心地拂去落在肩头的碎雪,动作慵懒又随性,全然不像待罪之身,倒像是在坊间酒肆里闲坐听曲的逍遥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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