城南岳阳楼筹办诗会,遣人将烫金请帖送至郑府。郑府二公子郑仓玉接过请帖,见那小厮果然是玉阳王身边的阿苕,他的眉眼间几乎瞬间满是喜色,连声对身旁的郑道珠道:“是玉阳王的请帖!咱们竟能得王爷相邀,真是天大的荣幸!旁的皇亲国戚,想要一张帖子都不成,如今竟邀我们赴诗会可足见看重!”
郑仓玉连连点头,笑意更盛:“正是!王爷身份尊贵,又才名远播,入他的诗会是咱们的福气,定要好好准备以备失了礼数。”
“玉阳王谢璴乃先帝晚年所出的第三子,后加封玉阳王,封地远在卫州,却因自幼体弱缠绵病榻因而终其一生未曾离京就藩。其生母表面是出身江南寒门的林淑仪,实则为江南老牌书香世家沈氏的旁支嫡女,当年沈氏为避朝堂锋芒和暗结帝脉遂将其隐去姓氏送入宫中以此借低微身份掩人耳目。
沈氏世代执掌文脉、统领清流,不握兵权却在天下文人与朝野清议间拥有无可撼动的声望,自谢璴降生起便暗中倾力扶持,为其蓄养谋士输送人脉,却从不显露半分依附之迹。
谢璴自小在深宫与药石中长大,深知叔父新帝谢黼篡权后对宗室子弟的忌惮,索性以体弱多病为庇护,终日寄情诗词文墨、书画琴棋,摆出一副不问政事与世无争的模样,实则借沈氏之力冷眼旁观京中权斗,暗中庇护前朝旧臣与东宫遗脉,成为这风雨飘摇的朝堂里,最深藏不露的一股文脉势力。”
十一鹤解释探听到的消息,然后就跟坞噽说,“他在岳阳楼举办诗会,大概也是对新找回来的人质覃玉质起了心思,听说当年的他和覃玉质师出同门,后来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矛盾,两个人就分道扬镳,覃玉质独自去了边关,北疆五州沦陷后覃玉质被迫在北地待了五年。
直到前几个月朝廷带兵拿回北周这块地方才将人质解救回来。而沈晋鄢当初和他也是被北狄俘虏,但是沈晋鄢却被北狄很快送了回来,比这家伙早了三年,覃玉质出身北地云州,并非江南士族,而是土生土长的北方寒门子弟。他自幼天资卓绝且博闻强记,少年时便以诗文策论名动北疆,只身入京应试在京一举成名,成为当年京中最负盛名的少年才子之一。
其人风骨清峻,才思敏捷,尤擅边塞诗与经世之论,一时引得无数文人雅士争相结交,连宫中宗室亦对其青眼有加。彼时他意气风发,志在庙堂,本可平步青云,先帝夷陵朝夷陵二十六年春闱科举,他以一篇策论惊绝全场,力压众士进而一举夺魁,成为当年最耀眼的新科状元,一时名动京华,人人皆称其为不世出的奇才。然盛极而衰,放榜未及半月,朝中忽有人密告,指其科场舞弊,证据似是而非,却引得朝野哗然。
此案未及深查便匆匆定谳,覃玉质状元功名被革,虽未获重刑,却声名尽毁,一夜之间从云端跌入泥沼,可到底有玉阳王求情,他并未被处死,而是被先帝贬赴边关,从此音讯渐稀。
直至北疆战乱五州沦陷,他身陷北狄为质。因而他在北地待了五年,而沈晋鄢则在那边待了两年,有人说他是拼命逃回来的,也有人说沈晋鄢就是跟北狄演的一场戏,将他提前送回来,好让他占据优势来争权夺势,为北狄贩卖消息。”
南北榜案尘埃落定后,朝野震动,北地文风遭重创。先帝以整顿科场肃清舞弊为由,下诏大幅削减北地举子科举取士名额,北方士子入仕之路骤然收窄。一时间北方寒门子弟怨声载道,却因罪案已定证据确凿因而无处申诉。南方士族势力借此更盛,朝堂中文官格局彻底倾斜,南北隔阂愈深。
此案亦成北地士子心中一道伤疤,不少人弃文从戎或远走边地,再不愿涉足京城科场。而覃玉质作为此案中最耀眼的魁首,一夜跌落,更成天下人议论的焦点,北地人皆叹其可惜,南方人则视其为科场败类,是非功过皆被此案裹挟,再难辨清。
坞噽指尖抵着案头铺开的京城舆图,“覃玉质此番押解入京,并非仓促行事。据密报,他自南境起解,便由羽林卫三营全程护送,兵力足有两个整队,沿途驿站皆有换防,绝不给人可乘之机。
进入京城地界后防卫更是层层加码。队伍既定的路线是自东水门入城,沿启明大街一路西行,经景风门、通济门两道关卡,最后由承天门入皇城后直送天牢。
沿途布防的禁军光是骑军便有两列,夹护在队伍前后,步军则分驻两侧街巷,每隔百步便有候着的巡防营接应。可以说从城东到皇城脚下,这一路是铜墙铁壁连只野狗都难钻空子。”
坞噽话锋一转,手指移向城南的方位,“可玉阳王偏偏选在城南岳阳楼办诗会,岳阳楼地处朱雀门以南,与城东的押送路线隔着整整两条主街因而看似毫无关联。可试想这场诗会乃是王爷亲邀,京中名士、世家子弟无不趋之若鹜,声势必然浩大。
届时,若岳阳楼附近发生些许事端,或是文人因口角起了冲突或是有人借机制造骚乱,甚至只是一场莫名的踩踏,只需闹到动静通天负责外围治安的巡防营便会被瞬间牵动。”
“而负责护卫覃玉质的羽林卫,虽与巡防营分属不同系统,却受京畿防务统辖。届时岳阳楼出事,统领必会第一时间上报。天重地不可擅离,可岳阳楼乃玉阳王亲办之席,若出了乱子,毕竟他身为京中藩王若是出事,统领必是难辞其咎。”
“这便是两难。”坞噽轻轻叩了叩桌面,“为保覃玉质安全,统领不能轻动兵力;可若岳阳楼骚乱升级还累及名士与王府颜面,他又难辞其咎。唯一的解法便是从城东押送队伍的外围骑军中抽调一半兵力南下驰援。”
“你看这地形。”她将舆图推近,指尖划过启明大街与城南街巷的连接通道,“城东队伍一旦抽走兵力沿途防卫便会瞬间空虚。而从城东到城南中间还隔着长乐巷与惠民坊两条通衢,原本被步军堵得水泄不通的街巷,届时便会出现无人值守的缺口。
玉阳王真正的图谋,根本不在诗会本身,而在这调虎离山的一瞬。他以诗会为饵引走城东的护囚兵力,便是为了制造这片刻的防卫真空。至于这真空要留给谁,又要用这空隙做什么,如今虽还不明,但这一步棋怕是与我们的想法不谋而合。”
“覃玉质当年科举案疑点重重绝非简单舞弊,玉阳王既与他有旧,如今特意设诗会相邀,必是想借他这枚棋子搅动局面。至于沈晋鄢早归三年的背后定有文章,北狄不会无故放人,他身上的秘密怕是比覃玉质还要深。这场诗会看似风雅,实则暗流汹涌。
玉阳王、覃玉质、沈晋鄢,三方牵扯,旧怨新仇交织正好是我们查探北疆旧案的契机。你且去安排,届时我也去会会这位名满京华又历经磨难的状元郎,看看他五年北地风霜,究竟藏了多少不为人知的真相。”
…
园门以白石为栏,朱漆门扉半掩,入内便是一片开阔的水榭。水面铺着半开的新荷,风一吹,荷叶轻晃,露水滴落,叮咚有声。
两岸遍植垂丝海棠与晚樱,粉白花瓣簌簌飘落后铺了一地软红,香气清浅不浓不烈。水榭以楠木搭建,本是四面无墙却悬起素色纱帘,风动帘卷间可见远处曲径通幽以及假山叠石,亭中设着几张梨花木案几,上面铺着素绫的同时还摆着青瓷笔洗、松烟墨锭与雪白宣纸,案旁皆放尊燃着小巧的兽首香炉以散出淡淡的沉水香来清冽安神。
园中人声渐起却不喧闹,这些人皆是世家子弟、闺阁才女,衣着素雅步履轻缓。廊下有乐伎轻拨琵琶,调子低回婉转间与流水落花相映更添几分清雅。天光透过花叶筛下,碎金般落在案上,连风都带着几分书卷气。
山阴公主携坞噽登楼,于临湖主位落座。江风卷着水汽扑来,她蹙了蹙眉,指尖轻叩案几:“要盏蜜渍梅子饮。”
坞噽应声后刚要转身去取,身后便传来一声带着毫不掩饰的轻慢的娇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