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如墨浸染,檐角铜铃在风里寂然不动,唯有廊下灯笼摇出昏黄光晕,将青石板路映得忽明忽暗。坞噽辞别十一鹤,将那包刺青用的物事,细如牛毛的银针以及盛着靛青与墨色的瓷罐还有一方磨得温润的青石砚台——用油纸层层裹紧,塞进宽大的粗布袖中,指尖触到冰凉的瓷面后心头微紧,她压低帽檐借着树影遮掩悄无声息潜回公主府。
刚踏入偏院月洞门,一股清冽的冷香便漫入鼻息,混着晚春海棠的淡香还挟带着股生人勿近的疏离。坞噽脚步一顿接着抬眼望去,只见崔驸马立在院中海棠树下,月白锦袍被夜风拂得微扬,墨发束以玉冠,身姿清挺如竹,却周身覆着一层化不开的寒意。
他不知在此伫立了多久,身影融在暗影里,唯有一双眸子,寒夜星辰般沉沉落在她身上却没有半分波澜,刺寒得让人无端心头发紧。坞噽强压下心头的惊悸装成垂眸敛衽的乖巧模样,指尖却不自觉攥紧了袖角以试图将那包硬物往袖底往下按,同时低声道:“驸马安。”
崔驸马未应声却缓步朝她走来,锦靴踏过青石板发出极轻的声响,他目光锐利如刀地自她头顶缓缓定格在她微鼓的袖口,眉峰微蹙,眼底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探究。
“这么晚,独自在外游荡?”
他的声音低沉平淡,听不出喜怒,却带着一股不容置喙的压迫感,空气仿佛瞬间凝固,连风都停了。
坞噽垂着眼睫,掩去眸中流转的锋芒,语气恭顺:“婢子不过是闷得慌,在府中随意走走,扰了驸马清净。”
话音未落,崔驸马已至身前,距离近得能看清他眼底的清冷与疏离,然而不等坞噽再退他已伸手精准扣住她的手腕,他的力道不大却带着不容挣脱的强硬,坞噽下意识挣扎可腕间却像被铁箍锁住般分毫动弹不得。
“袖中藏了什么?”他语气微沉,目光落在她紧绷的袖角,不等坞噽应答另一只手探入她的袖中,触到油纸包裹的硬物微微用力将那包东西抽了出来。
油纸包在他掌心散开,细银针滚落几枚,在灯下泛着冷冽的银光,青石砚台、粗细不一的刺青针、深浅各异的矿物色料,一一暴露在灯光下,在这雕梁画栋的公主府偏院中显得格格不入,崔驸马垂眸凝视掌心之物,指尖捏起一枚银针在灯下轻轻转动,针锋寒光凛冽。
他目光如冰刃般刮过她的脸庞,语气冷得像淬了霜:“你一个深宅婢女,何来这些刺青用的诡物?”
坞噽的手腕被他攥得生疼,袖中秘密尽露,心头急转面上却依旧垂首顺从:“不过是乡野间学来的微末技艺,闲来无事,想在帕上刺些纹样,驸马见笑了。”
崔驸马冷笑一声松开银针,任由它落在油纸包上,目光却仍紧紧锁住她:“刺青之术,非市井匠人、江湖亡命不用,你身为婢女安分守己便罢,藏此等物究竟意欲何为?”
庭院内气氛凝滞得如同结了层薄冰,连晚风都似被这股压迫感逼得停滞。坞噽正垂首屏息预备应对崔驸马那近乎审视的盘问,忽闻身后传来一阵环佩叮当的脆响还伴着一阵馥郁浓烈的异香,便见谢晋箴的身影便从回廊深处款款走来。
她身着一袭绯色蹙金罗裙,裙摆上绣着繁复的缠枝莲纹,走动间流光溢彩。身后跟着一掌着明黄宫灯的侍女,将她周身映得金碧辉煌。她进门便敏锐地察觉到空气中那股剑拔弩张的张力转而目光瞬间便落在了崔驸马手中那摊刺青工具上,她又不易察觉地飞快地扫过坞噽被崔缙攥得通红的手腕后心中有些了然。
“哟,这是怎么了?”谢晋箴声音娇柔却带着一股说一不二的凌厉,她已径直走到两人中间还抬手轻轻拍了拍崔驸马的肩膀间,“崔驸马,深更半夜守在这偏院是打算把我这小小的婢女当作阶下囚审问不成?”
崔驸马松开坞噽的手腕便神色稍缓,却依旧冷声道:“公主,此婢女藏污纳垢袖中竟藏着这等邪物,属下只是……好奇。”
“好奇?”谢晋箴掩唇轻笑,声音愈发软糯,她弯腰从崔驸马手中拿起那包刺青用具,指尖轻巧地拨弄着那几罐色料,“这有什么好奇的?实话告诉你这东西本就是我让坞噽去替我买的。”
她举着那罐靛青色料对着灯火仔细端详,语气带着一丝玩味的慵懒:“公主府里规矩太多,上下都是些老古板,盯着我这身子骨严得很。我腻了那些珠翠钗环也看厌了身上绣着的一成不变的纹样,而且近来听坊间说这刺青之术别致得很,既能长久保留又能纹出些独一无二的花样,我便想试试鲜在肩头纹一朵野蔷薇,或是一段缠枝草那也算别出心裁。”说着她似笑非笑地抬眼看向坞噽,眼神里带着几分笃定的维护:“坞噽是我最信得过的人,我让她去采买这些东西,她自然要替我保密,若是让旁人知道我堂堂公主竟要做这等粗鄙之事还不知要掀起多少风浪呢。崔驸马你说是吧?”
这番话合情合理,既解释了刺青工具的来历,又巧妙地将事情的起因归结于公主自身的新奇想法,瞬间将坞噽摘了出来。崔驸马看着公主脸上那副似笑非笑的表情又看了看坞噽那副规规矩矩仿佛只是奉命行事的模样,眉宇间的冷意终究是散了几分,他深知谢晋箴的性子素来随心所欲,做出这般离经叛道的事情也并非不可能。
“既然是公主的旨意,那便是属下多心了。”崔驸马微微颔首后语气稍缓,却依旧盯着坞噽看了一瞬才转身离去,只是那背影在夜色中,终究多了几分未散的审视。
待崔驸马身影消失在月洞门外谢晋箴才收起笑容反手将那包刺青用具塞回坞噽袖中,压低声音道:“快收起来,下次小心些。他虽碍于我面子放了你,可心里对你的怀疑,可没这么容易打消。”
谢晋箴的目光落在坞噽袖中那包刺青工具上,原本漫不经心的眼底忽然掠过一丝真切的兴味继而指尖轻轻叩了叩她的袖口,语气带着几分狡黠与不容置疑的笃定:“既然东西都备齐了,做戏便要做全套。方才崔缙那眼神,分明是半信半疑,若不留下些实打实的痕迹,他回头必定还要找茬。”
话音落后她不再多言转身便朝着偏院深处那间隐秘的暖阁走去。绯色蹙金罗裙在夜色中划过一道明艳的弧线,坞噽心下了然后立刻将袖中工具收好紧随其后踏入暖阁。
侍女们见状皆识趣地垂首退至门外,将雕花木门轻轻合上以隔绝了外界的窥探。
暖阁内暖意融融,鲛绡帐幔低垂,四角燃着银丝炭,烛火被琉璃灯罩拢住,散出柔和而明亮的光,将屋内的陈设照得纤毫毕现。谢晋箴径直走到铺着雪白狐裘的软榻上坐下,随手解了腰间的玉佩与披帛,动作慵懒却带着与生俱来的矜贵。她微微抬臂褪去外层的罗衫露出内里月白色的中衣,随即伸出右手将一截莹白如玉、肌理细腻的手腕轻轻搁在面前的梨花木小几上。
腕间肌肤胜雪,脉络清晰,在烛火下泛着温润的光泽,谢晋箴抬眸看向坞噽,凤眸微挑,唇角噙着一抹似笑非笑的弧度语气却随意:“来。”
坞噽垂首敛目快步上前将油纸包打开,将银针、色料、砚台一一整齐摆放在几案上。指尖触到微凉的瓷罐,她动作沉稳没有半分慌乱直待一切安置妥当才低声开口:“不知公主,想要纹何种花样?”
谢晋箴指尖轻叩着几面,目光却落在那几罐色料上看向坞噽后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的试探:“说起来我倒记得你从前在东宫太子身边伺候时连针线都拿不稳,更别说这刺青的手艺了。怎么几年不见倒学了这一身旁门左道的本事?”
坞噽手中的动作微顿,掩去眸中一闪而过的波澜语气依旧恭顺平静:“公主记性好,婢子从前在东宫时确实愚笨,连简单的绣活都做不好。那时整日只懂端茶递水守在殿外听候吩咐,十指不沾粗活自然不懂这些技艺。后来东宫出事,一场大火烧尽一切,婢子侥幸从乱中逃生,一路颠沛流离连饱饭都吃不上,更别提往日体面。”
“流落乡野后,无亲无故,只能在村落间乞讨度日。后来遇着一位走南闯北的老匠人,无儿无女,见奴婢可怜便收在身边。他一生靠刺青为生,能在布上、皮上刺出花鸟鱼虫,也能替走卒猎户纹些记号避祸。奴婢为求一口饭吃,便跪着求他教奴婢,白日替他劈柴烧水、洗衣做饭,夜里就借着油灯,在碎布上反复练习,指尖不知被针扎破多少回,常常是旧伤未愈又添新伤。乡间不比京城那么多规矩讲究,匠人也多是江湖气教的都是些实用粗陋的纹样,只求结实耐用。奴婢学了三年才勉强能独立接活,替人在帕子、腰带、甚至农具上刺些记号以此换些米面充饥。这技艺不过是乱世里求生存的末技,奴婢觉得上不得台面因此也不敢妄自与公主府中精巧绣工相比,公主肯给奴婢机会奴婢感激不尽,今日外出府去采买看到这些工具便想着还是不要荒废的好,没想到给驸马爷看见了,多谢公主殿下为奴婢解围,本来能入府伺候公主已是天大的福气,这些市井玩意儿本不愿拿出丢人,若不是公主有兴致婢子断不敢在您面前显露。还望公主莫要嫌弃婢子粗鄙,污了您的眼。”
谢晋箴的笑容陡然收住,凤眸死死锁住坞噽的脸,那股漫不经心的玩味瞬间消失不见,取而代之的是一种锐利如刃的审视。
“坞噽,”她唤她昔日的名字,语气似笑非笑却暗藏锋锐,“这么多年不见我倒真是忘了。你当初在东宫时性子木讷得像块石头,终日缄默连大气都不敢喘一口。想不到如今竟跟皇长孙一样这般伶牙利嘴,编起故事来真是一套一套的。公主府的规矩你守得不知比谁都好。可你这张嘴却比谁都会说。我看你这谎说得比当年东宫的诏书还要动听。我记得当年在东宫你连看都不敢看皇长孙一眼,更别说像今天这样条理清晰地编出一段流落乡野的经历。你到底是从哪学的这些本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