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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6章 刺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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坞噽被她那如刀的目光逼视着,脊背却挺得笔直,声音也依旧低而稳带着恰到好处的恭顺与苦涩。“公主说笑了。”她语气平静得近乎淡漠,“昔日在东宫,婢子不过是个不起眼的小侍,整日守着规矩不敢多说一句话,不敢多走一步路,自然显得木讷。可那场大火之后,婢子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一路颠沛流离自是见惯了人心险恶尝尽了世态炎凉,若再一味木讷,早已死无葬身之地。”

“乡野之间,没有尊卑没有规矩,只有弱肉强食。为了活下去婢子不得不学着看人脸色,学着辩解学着圆谎,学着在夹缝中求生存。久而久之嘴皮子自然比从前利索了些,心思也比从前沉了些。皇长孙当年何等风华,何等睿智,婢子万万不敢与他相提并论。只是……人总是会变的。绝境之中要么死要么学着适应。婢子不过是选了苟延残喘至今,若公主觉得婢子如今伶牙俐齿失了本分,婢子日后必缄口不言只做个哑巴侍婢,绝不多言半句。”

坞噽垂首听着,指尖在袖中悄然攥紧,心头一片清明。她太清楚谢晋箴此刻在想什么了。当年东宫那场大火烈焰焚天,尸横遍野,连太子与宗室亲眷都未能幸免,她一个无依无靠、毫不起眼的小侍婢却能全身而退,本就不合常理。在旁人眼中一个弱女子能从那样的绝境逃生只有两种可能——要么是有人暗中接应放她一条生路,要么她从一开始就不是普通婢女,而是当年小郡王、也就是如今新帝安插在东宫的棋子。唯有如此一切才说得通:她能活下来是因为本就是细作,能隐姓埋名至今是任务未完,如今身手沉稳言辞有度更是长期训练的结果。谢晋箴此刻步步紧逼正是在试探这一点,她认定了眼前这个叫坞噽的婢女是太后费尽心机辗转送入公主府的眼线,也是用来监视她、牵制她的一枚棋子,而谢晋箴是绝对不会往她真正身份是以男子身份居于东宫而且名正言顺的太昌皇长孙这个方面想,普天之下谁能料到,当年那位备受瞩目的皇长孙竟是个女子。

“婢子入东宫时才七岁,是城郊农户家的女儿,爹娘染了时疫没了,被牙婆卖进府里。那时年纪小,笨手笨脚,连端茶都会洒,被掌事嬷嬷打骂是常事,在东宫六年始终是最末等的侍婢,连近太子身的资格都没有更别说认得什么贵人、得了什么授意。”她目光落在自己的指尖,那双手虽如今干净却藏着旧日的薄茧:“那场火起时婢子正在后院柴房劈柴,浓烟呛得人睁不开眼,只顾着跟着人流往外跑,慌不择路跌进了废弃的枯井才捡回一条命。井里暗无天日,靠着壁上渗水和藏在怀里的半块干粮撑了四天,爬出来时东宫已是一片焦土,连个认得出的人都没有。”

“后来流落四方,讨过饭,帮人浆洗过衣裳,在破庙里熬过寒冬,在乡野间受过欺凌,若不是命硬,早成了路边枯骨。”她抬眼看向谢晋箴,眼底无波无澜,只有历经磨难后的平静温顺,“公主看婢子如今这般伶牙也好,会些旁门左道的技艺也罢,不过是被逼出来的。无依无靠无亲无故若再不学着硬气些、机灵些,根本活不到今日。婢子不过是个侥幸逃生的孤女,如今还能入公主府伺候,已是天大的福气。”

坞噽带着几分发自肺腑的恭顺与感念:“婢子虽出身微贱,却也懂得知恩图报。当年在东宫,婢子不过是个连名字都快被人忘记的粗使小婢,若不是皇长孙殿下怜悯,见我寒冬里衣衫单薄,赏了我半件旧棉袍,见我不识一字,偶尔让近侍教我认几个字,婢子不知要受多少苦楚。殿下待下人宽厚从不因身份高低而轻贱于人,在东宫六年殿下待婢子的那几分善意,婢子刻在骨血里永世不敢忘。那场大火,婢子侥幸逃生后心中念着的始终是东宫的恩,是殿下的情。这些年的颠沛流离婢子从不敢做半分对不起东宫的事,更不敢忘本。若殿下泉下有知,见婢子如今不仅苟活还能在公主府安稳度日也该欣慰。婢子心中真的唯有感念,唯有忠心,除此之外再无半点旁的心思。”

谢晋箴望着坞噽那双澄澈无伪的眼睛,那股方才锐利如刃的审视渐渐淡了下去,眼底深处,反倒漫上一层浅淡的怅惘。她收回目光,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搁在几面上的手腕,声音放得极轻,带着几分不易察觉的落寞:“罢了,便信你这一回。”

她顿了顿,目光缓缓扫过案上那摊刺青工具,最终落在那罐靛青色料上,轻声道:“帮我纹一朵荷花吧。”

坞噽执针的手微微一顿,抬眸看向她,未及开口,便听谢晋箴继续说道,声音里裹着一丝怀旧的软意:“我从小最爱的便是荷花。夏日里,御池的荷花开得最盛,我总爱搬个小凳坐在池边,一看就是大半天。爱它开得洁净,爱它立在水里的清傲,更爱它那股出淤泥而不染的劲儿。可偏偏,我对荷花过敏,一碰便浑身起红疹,痒得钻心,连风里飘着的荷香都能让我打几个喷嚏。”

她轻轻笑了笑,那笑意却带着几分苦涩,眼底亮了几分,像是想起了遥远的旧事:“所以长这么大,我只能远远看着,从不敢伸手去摘,也不敢真的凑近了闻。就像隔着一层雾,只能看,不能摸,只能远观,不能近赏。”

谢晋箴抬眼,看向坞噽,语气愈发轻柔,却带着一丝清晰的怀念:“你还记得吗?当年皇长孙殿下知道我这毛病,特意寻了宫中最巧的绒花匠人,还亲自去江南寻最好的蚕丝和绒线让匠人照着池里的荷花来一朵一朵地做。那匠人足足做了半月才做出十几朵来,形态、颜色都与真的一般无二,摸上去更是柔软细腻,像云一样。那是我这辈子收到过最好的东西。”她轻声道,指尖轻轻覆在手背上,像是在描摹那朵不存在的花,“那些花,我藏了很久,后来战乱东宫便乱成一团,我怕被人抢去,就偷偷藏在贴身的匣子里。再后来颠沛流离,那些花终究还是散了,可那份心意,我一直记着。如今便在这手背上纹一朵吧。这样我便能日日看着时时念着,这种方法既解了我这看荷花的心愿也不会真的碰着荷花,也就像把当年的那份心意刻在皮肉里。”

暖阁内烛火正柔,荷香似有若无地萦绕在鼻尖,方才那点怅然温情还未完全沉淀,院外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甲叶摩擦声,金属相撞的脆响划破夜色,带着一股森冷的肃杀之气,雕花木门被人猛地推开。

一名身着玄色衔銮卫劲装的侍卫首领大步踏入,玄甲上还沾着夜露的寒气,腰佩弯刀寒光凛冽,他单膝跪地脊背却挺得笔直:“启禀山阴公主,臣奉陛下密令,特来捉拿沈晋鄢!”

谢晋箴脸色微变,刚欲起身开口,那侍卫首领已抢先一步,语气愈发强硬,带着不容置喙的威压:“方才北狄边境传回急报,我朝将士已将失踪两年、原北陵军副将覃玉质成功押解回京!此人与沈晋鄢一同身陷北狄,如今生还,陛下有旨,即刻召沈晋鄢前往刑狱司,与覃玉质当面对质,彻查北疆旧案!”

他抬眼,目光扫过屋内,字字如刀,直逼人心:“陛下严令,此事关乎家国社稷,案情重大,任何人不得阻拦、不得徇私,违者以同党论处,格杀勿论!请公主莫要为难臣等,也莫要引火烧身!”

话音未落,门外已涌入数名全副武装的衔銮卫,玄甲森寒,刀枪林立,周身散发着生人勿近的戾气,将屋内的沈晋鄢团团围住。

暖阁外的夜风裹挟着寒意灌入,烛火在风里剧烈摇曳,将满室光影搅得支离破碎。衔銮卫指挥使曲怀侯明寡一身玄色重甲,甲片上凝着夜露的冷光,他立于阶前,目光本是公事公办地扫过屋内众人,却在触及谢晋箴身侧那道身影时,骤然顿住。

坞噽静立在公主身后半步之遥,身姿微垂,肩头微敛,是最标准的侍婢恭顺姿态。跳动的烛火忽而明灭,一道昏黄的光焰恰好斜斜掠过她的侧脸,将半张面容映得清晰无比。光影之下,她的下颌线条清瘦却利落,鼻梁挺直如削,唇瓣抿成一道淡色的弧线,神色平静无波。而就在她额角碎发的遮掩下,一道浅淡却分明的旧疤,被火光骤然照亮,那疤痕在白皙的肌肤上格外醒目,猝不及防地撞入曲怀侯明寡的眼底。

那一刻,时间仿佛凝滞。曲怀侯明寡周身的寒气骤然凝固,指尖死死攥紧腰间佩刀的刀柄,指节因用力而泛出青白,连呼吸都猛地一滞,胸口像是被巨石压住,沉重得发闷。他瞳孔剧烈收缩,眼底翻涌着难以置信的惊涛骇浪,种种情绪交杂竟让他一时忘了言语,只仿佛要将那道疤刻进眼底般地死死盯着那道疤,。这张脸,这道疤,与记忆深处那个身影重叠,让他浑身的血液都几乎凝固。

坞噽垂着眼却早已察觉他灼灼的目光。她没有抬头,也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在谢晋箴身后的阴影里,极轻、极缓地抬起右手,指尖纤细,在光影中若隐若现。她将食指轻轻抵在唇前,做了一个极细微的噤声手势,动作轻得像一片羽毛拂过,却带着一种不容置喙的笃定与隐秘的警告,转瞬便收回手,依旧垂首而立,仿佛什么都未曾发生。

曲怀侯明寡浑身一震,那股翻涌的惊悸瞬间被一股寒意压下。他甲胄之下的脊背微微绷紧,再抬眼时已恢复了往日的冷硬,只是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察觉的沙哑与颤抖,对着谢晋箴沉声道:“臣……奉陛下旨意,捉拿沈晋鄢,还望公主莫要阻拦。”

方才暖阁内的烛火与温情瞬间被门外的肃杀冲散。几名衔銮卫如狼似虎地闯入内室,不问不说,直接将被褥里的人粗暴地拽了出来。沈晋鄢显然没料到变故来得如此之快,衣衫都未来得及穿整,发丝凌乱,唇角还残留着一丝未散的血痕。他不仅被两名侍卫反剪着双臂,手腕还被铁锁牢牢地锁住。

他踉跄着被拖过长廊,每一步都踩得不稳,玄色寝衣拖曳在地沾染了尘土。路过月洞门时,他下意识抬头望向暖阁方向,目光与屋内的坞噽短暂交汇,眼神里带着一丝错愕,更多的却是早已习惯了命运多舛的沉静。

随后,沉重的木门被关上,一行人簇拥着他,径直推向府外那辆停在夜色中的囚车。车栏漆黑,透着一股森冷的死气,车壁上镶嵌着粗大的铁条,将里面的一切都隔绝得严严实实。沈晋鄢被推搡着塞进车中,只听“哐当”一声车门落锁,他在这辆驶向刑狱司的囚笼里,化作了一个被遮蔽的影子。囚车由四匹骏马拉着,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发出沉重而规律的声响,一路朝着皇宫方向疾驰而去。

“你知道吗?他这两年一直流落在北狄,没人知道他是死是活。我们都以为他早已经不在了,以为他要么战死,要么……降了。”她走到窗边,撩开厚重的窗幔,看着远处官道上那点越来越小的灯火,语气愈发沉重:“可现在,他活着回来了。更麻烦的是,北狄那边攻下了中州,抓回了一个人,那是原北陵军的副将覃玉质。这人当年与他一同被俘,在北狄关了整整两年。陛下抓他就是为了让覃玉质当面对质以此夹查清楚当年他在北狄究竟有没有通敌叛国。如果审出来他真的叛了敌……那我们公主府也会被卷进去。府中上下皆会被视为同党。到时候不是流放就是满门抄斩。坞噽,这次是真的危险了。”

巷尾的风带着夜露的湿冷,吹过那方挂着来福酒摊木牌的小摊,可木牌早已被烟火气熏得发黑,边角磨损,却被擦拭得干净,在一盏昏黄的油灯下泛着温润的光。油灯悬在摊檐的横木上,灯芯微微跳动地将周遭的夜色都烘得暖了几分。

摊主是个年过半百的老汉,姓王,脸上刻满了岁月留下的沟壑,眼角的褶子垂着,却不显颓丧,反倒添了几分历经世事的温和。他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粗布短褂,袖口磨出了毛边,腰间系着一块油布围裙,上面沾着些许酒渍与炭灰,却打理得整整齐齐。此刻他正低头擦拭着桌上的粗瓷碗,碗沿被常年摩挲得发亮,指尖粗糙却动作利落,每一个碗都擦得干干净净,叠放在桌角,察觉到有人走近王老汉缓缓抬眼,目光扫过坞噽没有过多探究只带着市井人家惯有的和气,沙哑的嗓音裹着暖意开口:“客官夜里赶路辛苦,快进来坐。”

说着便抬手擦了擦身旁的长凳,将擦好的粗瓷碗轻轻放在桌上紧接着又拎起一旁温着的酒壶,壶嘴稳稳对着碗口将酒液缓缓注入,清冽醇香不起半分浮沫。

“咱们这小摊没什么珍馐,只有温好的烧酒与黄酒,配碟脆生生的花生米或是卤得入味的豆干,都是下酒的好东西。”他一边说着,一边往炉子里添了块炭,火星噼啪一声炸开,暖意瞬间漫开,“夜里风凉,喝口热酒暖暖身子,解解乏。”

王老汉收拾残席时,桌上只剩一只酒碗。他伸手去端,碗底与木桌摩擦,发出轻响。

酒碗挪开,桌面上赫然留着一道浅痕,是用指尖蘸酒写就的一个“子”字。墨迹未干在油灯下泛着淡光,笔画简洁却力透木面。

老汉指尖顿了顿垂眸看了片刻,神色未变,只拿起抹布轻轻一擦将那字抹去,仿佛从未出现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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