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哟,这不是山阴郡主吗?”郑道珠摇着团扇款步走来,同时眼尾扫过公主语气尖刻,“真是稀奇,竟也来这诗会凑趣。只是不知郡主这金尊玉贵的身子喝惯了乡下的粗茶,可消受得起这蜜渍果子?毕竟是生来就克死生母的人。老郡王妃那般温婉,当年难产血崩落得那般下场,老郡王念着亡妻没把你丢去家庙已是宽宏,倒让你在乡下野了这么些年如今回了京城当了公主倒还摆起架子来了。”
山阴公主闻言,非但不恼,反而缓缓抬眼,“郑小姐倒是好兴致,不去吟诗作对,反倒来管本郡主的家事。生母难产而死是本郡主的痛也是老郡王心中的刺,哪里轮得到你一个外人,在这里嚼舌根,往人伤口上撒盐?本公主在乡下长大,虽是吃着粗茶淡饭,可却也知礼义廉耻。不像有些人身在高门,学了满肚子的诗书却没学会如何尊重人以及如何管住自己的嘴。”
郑道珠气急被气得说不出来话。没有想到这个公主竟然敢当面说她不懂规矩,要知道她的姑母可是这位公主的婆母。按理来说这个公主如此爱慕崔缙,应该对自己万分恭敬才是,因为自己一句话就可以让姑母去教训这位公主,而公主之所以忍了这么久,不也是因为太过于爱慕她的驸马吗?她是不能忍受明明只不过是一介在乡下长大的孤女,结果成了本朝公主。
郑道珠被说得面色涨红,当即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尖利:“郡主倒会倒打一耙!我不过是说句实话,你倒先扣上一顶无礼的帽子,你真当自己是金枝玉叶?若不是顶着个公主名头谁会正眼瞧你这个乡下回来的野丫头!今日诗会乃是名流云集,你不过是沾了身份的光才有资格落座。我劝你还是安分些,少摆那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免得惹人笑话!”
“坞噽,动手。”
郑道珠怒极:“你敢!你不过是个克死生母的孤女,凭什么敢动我?”
谢晋箴:“凭我是大齐公主,凭你以下犯上,辱我亲母!往日在郡府你暗地讥讽我乡野长大我尚且睁一只眼闭一只眼。今日在岳阳楼众目睽睽之下,你竟敢口出恶言咒我生母,辱我门庭,这嘴你不自己掌便让她替你掌!我生母早逝,是你拿来消遣的话柄?我父女情分是你能置喙的?今日不打醒你,你真当这世间没有规矩二字!便是你家长辈在此也得敬我三分!你屡次挑衅我忍无可忍,今日这巴掌不仅是打你无礼更是打你不敬亡者,给我打,打到她认错为止!”
江风卷着洞庭水汽掠过岳阳楼栏,满座文人皆屏息静气,目光齐刷刷落在对峙的两人身上。坞噽垂手立在山阴公主身侧,指尖微扣,只待一声令下便要上前,郑道珠攥紧团扇,面色涨得通红,犹自梗着脖颈不肯服软。便在这剑拔弩张之际,人群中忽然分出一条小径。郗观音缓步而出,浅碧色的罗裙被江风拂得轻扬,裙角绣着的暗纹兰草若隐若现。
她鬓边只簪一支羊脂玉簪,无过多繁复装饰却自有一番温润贵气。步履轻缓间已行至场中,先对着山阴公主敛衽深深一礼,身姿恭谨。
“公主息怒。洞庭风暖,诗会雅集,本该是吟风弄月、共赏湖光的时节,若因些许口角扰了清趣反倒辜负了这岳阳楼的壮阔景致。”
说罢她直起身目光转向郑道珠,语气依旧温和:“道珠妹妹,我知你心直口快,可方才所言着实失了分寸。公主生母宁夫人乃是当今官家生母,当年贤名远播且深受皇室敬重。郡主身为太后亲外甥女,金枝玉叶,何等尊荣?你当众提及旧事,已是失礼,更不该口出轻慢之语辱及郡主与后来追封的隆福皇后。”
她顿了顿又转头看向山阴公主,眸中含着恳切的笑意,语气愈发温婉:“郡主素来仁厚且心胸宽和,想来也不愿因这等小事坏了今日的雅兴。道珠年轻莽撞并非有意冒犯,还望郡主看在众人齐聚不易的份上饶她这一回。既显郡主雅量也让这洞庭风月少几分戾气,多几分祥和,可好?”
郗观音,出身南齐顶级门阀茶州郗氏,乃当朝景泰妃亲侄女,玉阳王谢璴的嫡亲表妹。郗氏世代军功显赫,富可敌国,手握江南盐铁与漕运命脉,是连皇室都要礼让三分的存在。而她自出生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是真正含着金匙长大的天之骄女。然金尊玉贵的人生却在她十五岁那年骤然转折。彼时她正当豆蔻年华,明艳灵动,才名早已传遍京华,琴棋书画、诗词歌赋无一不精,更兼一手绝妙的绣艺,是京中无数世家公子倾慕的对象。可就在及笄礼前夕她忽然得了一场怪病,无端心悸夜不能寐,周身冰冷如坠寒潭,遍请南北名医,皆束手无策,只道是命格过强阳气难承。
正当阖府绝望之际,一位云游至此的全真道长路过茶州,断言她命带华盖,身具慧根却也招阴劫,唯有暂弃尘缘入观清修三年以隔绝俗世纷扰,再以道法静心养气方能化解此劫,否则恐有性命之忧。郗氏夫妇虽痛惜却不敢拿女儿性命冒险,于是一夜之间昔日珠翠环绕的贵女褪去华服锦裙换上素色道袍,卸去珠钗环佩只余一头青丝,独自踏入京郊云雾缭绕的清虚观,取道号清玄。
“表妹既亲自出面调和,言语恳切,又顾全今日岳阳楼诗会的雅趣与众人颜面,我自然要给你这个情面。”她顿了顿,目光淡淡扫过一旁面色发白的郑道珠,“我本也不愿在这洞庭湖畔、文人齐聚的场合因这等口舌之争失了气度,更不愿因无礼妄言之人辜负了这八百里洞庭的湖光山色与诗会雅集。表妹素来通透懂事处事周全得体,难怪景泰妃与玉阳王时常夸赞,今日有你从中调停倒省了许多无谓纷扰也免得污了这满座风雅。”说罢便轻轻抬手示意此事作罢,不再多言。
郑道珠受了这通闷气后再待不住,只狠狠瞪了山阴公主一眼紧接着攥着帕子扭身便走,她一走诗会便正式开席,楼内依礼制男女分席,中间隔着一道素色纱帘装来人身影都映影影绰绰,要的就是只闻其声不见其人的效果。
女席这边刚平息的议论却又低低浮了起来,有人窃窃私语说山阴公主看着娇纵,实则不好招惹,也有人压低声音重提她生母早逝和乡野长大的旧事,语气里藏着几分讥讽。只是话音刚落男席方向忽然静了几分,只见纱帘那端最上首的主位上已然端坐着身着玄色暗纹锦袍的年轻男子,他的衣料沉敛间绣着极细的银丝云纹,仿佛烛火与天光落上去,不过更引人注目的是他面上还覆着一张银质面具只刻意留露出一双眼尾微挑的眼。
他坐姿端正脊背挺直手中还握着一卷书,却未曾翻动,周身似有一层无形的气场,将周遭的喧闹都隔在之外,江风穿帘而过吹动他鬓边几缕黑发也吹不散那一身沉郁莫测的气质,满座男子皆不敢高声,只偶尔低声交谈,目光却不自觉地往他身上落。这位便是玉阳王谢璴,体弱多病常年避世且极少出席宴饮,今日竟来了岳阳楼还戴着面具。
玉阳王谢璴乃是皇祖父天佑帝晚年所得的幺子,他出生时同年天佑帝已经禅位为太上皇,太子已然登基为夷陵帝。
玉阳王生母为邻国阆国送来的长公主阙妃,玉阳王自落地起便集万千宠爱于一身,年少时眉目俊朗,神采飞扬,骑射书画无一不精,曾随先帝围猎于上林苑,一箭双鹿引得满朝赞叹,是京中无数贵女倾慕的少年郎,亦是宗室中最耀眼的明珠。然盛极必衰,宫闱之中从来容不下独宠。阙妃在本朝却仍是无家族势力撑腰又遭后宫诸妃与外戚忌惮,在一场精心策划的巫蛊之祸中被构陷而含冤而死。
玉阳王乃天佑帝与阍国公主阙妃所生幼子,先帝夷陵帝之弟亦是谢黼名义上的叔父。皇太祖在世时念其宗室血脉尚能护他周全,虽自幼居于深宫形同被监视却无性命之虞。待皇太祖驾崩,朝堂失了制衡,而他居然与丞相裴今元和崔老太傅勾结谋反。由此王阳玉被夺爵流放囚于边郡皇昭寺,整整十年不见天日。此案牵连甚广,裴家一夕倾覆,长子裴洵鹤亦被迫迎娶福阳郡主。
经此劫难后谢璴心性大变,昔日鲜衣怒马的少年郎如今只剩一身沉郁与疏离。他常年称病不朝,闭门谢客极少参与宗室宴饮,更以一张银质面具遮面,世人皆道玉阳王体弱多病胸无大志,不过是个苟全性命的闲散王爷。当年归京以后受太上皇临终所托,景泰妃将也才十五岁的玉阳王收养。
诗会正进行得如火如荼,郑道珠的去而复返身上却隐隐透着一股诡异的紧张与兴奋,她去而复返后不再是先前那副气急败坏的模样,反而从容了几分而且周身似乎还带着一种刻意营造的慵懒与轻蔑。
她身后跟着贴身婢女绿珠,绿珠手中捧着一方精致的砚台,步履轻盈却不敢发出半点声响,只低眉顺眼地伺候着主家。郑道珠慢条斯理地理了理裙摆然后目光似笑非笑地掠过山阴公主,那眼神里藏不住的挑衅与算计,仿佛已经将猎物拿捏在手。待轮到她作诗时她也不谦让施施然起身缓步走到栏边,她虚掩唇角,假意清咳了一声略一沉吟,目光却死死锁住山阴公主的背影,随即扬声朗吟。
“楼外烟波起暗尘,朱门深锁意难驯。
金钗漫引蜂蝶至,玉殿私藏逆旅身。
笑倚东风迷醉月,羞随旧谱乱弦轮。
可怜金谷繁华地,半是娼家半是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