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人有来有回拆了七八招,浣碧渐入佳境。槿汐也放出自己的实力,她的拳风柔中带刚,驰中有劲,若换做从前的浣碧,实难应付。但浣碧近日习的莲花灵珠内功与“绵绵思远道”掌法契合无比,硬是将这套掌法提升一个境界。
从前同在甄嬛身边伺候过,对浣碧的武功槿汐多少知道些,见浣碧进步之快,不禁在心中叹服。然而二人境界始终存在距离。浣碧越打越顺手,一招“思君断肠”,掌风擦过槿汐咽喉,继而一招“此恨绵绵”,反手一掌拍向对方头顶。槿汐见状迅速退开数步,连连出拳惯击,以一招“三品恭人”抵挡。浣碧双掌一推一分,化去槿汐拳势,同时纵身前跃,想要更近一步。谁知槿汐意料到了一般,一下闪至她身后,左臂盘肘,右拳重重锤下,一招“一品尚仪”猛袭浣碧后背。这变化大出浣碧意料,她不如甄嬛有急智,情急之下匆忙翻出几个侧翻,避至安陵容桌案附近,慌张间她落地不稳,左脚一滑就要向后劈叉。
眼看浣碧即将落败兼出丑,此时安陵容身形一晃,轻捷的像一片羽毛,出现在浣碧身旁,抬手在浣碧背上抚过。顿时浣碧觉得有一股无法抗拒的柔和力道帮助自己立定,未等浣碧反应,安陵容已携着她的手来到御前,扬声道:“浣碧姑娘好漂亮的身法,槿汐姑姑的拳脚也精深,此局就算打和吧。”
“和局好,如此上巳佳节,众人各展所长,谁也不争锋好胜。好得很!肃妃、槿汐、浣碧皆有赏。”帝后未出声,太后先行赞道。
御座下三人齐声谢过太后。听了这话,傅如吟脸色难看的很,甄嬛面上不显,心中亦不快活。在场诸人都明白太后此言点的是谁,阖宫之内,论争锋傅如吟首当其冲,论好胜甄嬛当仁不让。三人陆续回到自己的位置,安陵容坐下之前,还不忘朝甄嬛递去一个得意的眼神。甄嬛知道她有意借浣碧羞辱自己,因为甄嬛一向介意身边的人出风头,尤其是浣碧。虽知安陵容施的是离间计,却没法压下对浣碧的怨气。
有太后介入,这场宫宴,诸妃除了针锋相对,更多一丝暗流涌动。各人都各怀心思欣赏这出好戏,只有徐燕宜,无论她眼波如何流转,都缠绕在玄凌身上。
宴席过半,案上的酒食气味弥漫开来,大殿中隐隐有些气闷。两三个低阶妃嫔借口更衣离席,此时席间气氛已变得轻松,帝后二人对妃嫔约束松泛许多。沈眉庄见左右无趣,又略觉疲惫,便也暂时离席,往殿外花园行去,她屏退侍女,沿途吹吹风,醒醒神。
此时正值芳春三月,正是百花争妍的季节。园中一丛丛,一簇簇,什么颜色的花儿都有。即使现在是夜晚,绵延宫灯映照下,仍旧争奇斗艳,别有一番热闹。唯独在花圃最里的位置,摆放着几盆菊株,只有叶没有花,头顶光秃秃的。若不特意去寻,根本不会有人留意,恰如今时今日的沈眉庄。
未到菊花时节,怎会有人瞩目?沈眉庄驻足,她并非不明白这个道理。从前她爱菊花,就是爱它的不争。但方才在宴席上,沈眉庄分明见到,人人都处在漩涡之中,连甄嬛也不例外。她想起与十几位秀女同时入宫,而现在席上连同她只剩下三位。甄嬛与安陵容在为玄凌的一份宠爱彼此博弈,自己不愿再与人争斗,对玄凌彻底失望。可若要她像端妃敬妃一样,忍气吞声熬一个资历,她沈眉庄又甘愿吗?
伴随着一声叹息,沈眉庄抬起头,目光触及花园的角落,偏僻的库房门外立着的一根竹竿,大概是做篱笆剩下的。不知为何,沈眉庄上前拿起了它,入手很轻。她功力难以恢复的完全,玄凌赏赐的探菊棒,她是舞不动了。
这竹竿倒是趁手,沈眉庄掂量着竿子思索道。方才她喝了一点酒,借着点点醉意,沈眉庄挥起手中竹竿,向后划了一道弧,再以竿头朝虚空接连点出,独自耍起探菊棒法。
夜幕下月朗星稀,沈眉庄施展“软腰功”在花间腾跃,竹竿对下一扫,扬起一片尘土。她接着后撤两步,抡起竹竿重击在地。这一式她不自觉使用上巧劲,虽没有探菊棒的千钧之力,仍然打出雷霆一击。
沈眉庄受到鼓舞,胸中激荡,转身挥出一竿,口中吟道:“怀此贞秀姿,卓为霜下杰。”余音未绝,竹竿经过武者驱使,在虚空任意横扫。沈眉庄心中顿起豪情,一面将竿头左右点挑一面又吟:“秋风有意染黄花,几点凄凉雨。”
绵密的竿影笼罩住沈眉庄的英武身姿,在这最尽兴之时,她的动作骤然停下。她又想起自己绝望的处境来,竹竿从手中垂落,触及地面没有一点声息,仿佛刚才的震撼声势不是它发出的。沈眉庄凝视无花的菊株,轻轻摇头,惆怅念道:“犹恐秋霜尽,无处藏傲骨。”
这宫闱内无人的角落,沈眉庄的哀叹本不会得到回应。她丢开竹竿,转身就欲离开,偏偏让她听见,有一个健朗的声音说道:“好一句傲骨无处藏!哀家宫里倒有几块风水宝地,保叫冬不临春不至,准许你延续霜华。”
一队侍从簇拥着太后,不知何时出现在此处,沈眉庄怔了怔,尚自迷茫,只知道跪地拜倒。
“你的武功底子很不错,若无心争宠,日后常伴在哀家身侧如何?”太后言语间充满欣赏与慈爱,目光却忽然变得锐利:“倘若你害怕白白埋没韶华,哀家亦不会勉强。”
沈眉庄终于领会太后的意思,喜道:“霜菊本就不争春,沈眉庄情愿一世侍奉太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