月琴的弦声清朗明快,在安陵容指尖拨弄下流淌出丝丝俏皮味道,人人心中似跳出一只小鹿,欢腾无比。端妃跟着旋律轻拍桌案,打了几下拍子,出声与之唱和,她唱的是半阙满江红:
“东武城南,新堤固、涟漪初溢。隐隐遍、长林高阜,卧红堆碧。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问向前、犹有几多春,三之一。”
端妃的歌声不及安陵容婉转动听,胜在温润醇厚,亦算动人。这半阙词描绘春景,惜春意,其中暗含悲切,与安陵容月琴中的欢快背道而驰。
她二人一唱一和,一悲一乐,众人心绪也跟着起起落落,如被一张密不透风的蛛网粘住,越挣扎越是深陷其中。尤其是甄嬛,她刚经历过玄清死而复生的大悲大喜,心神激荡,更加澎湃。甄嬛心觉不妙,暗暗运功抵抗,然而效果甚微。那弦音歌声如浪潮一层叠着一层推过来,甄嬛胸口又隐隐作痛起来,周围一切事物忽然变得遥远而不真切,天地间仿佛只剩下甄嬛和她的情绪互相搏斗。就在她濒临崩溃之时,半阙词唱完,乐声停止了。
席间不少人都松一口气,亦有不少人依然沉浸在矛盾的情绪里。“枝上残花吹尽也,与君更向江头觅。”叶澜依情不自禁,喃喃低声吟颂。甄嬛注意到,她念这句诗的时候,眼神不经意瞥向玄清,而玄清望向的则是甄嬛。
莫非叶澜依口中的心仪之人,也是玄清吗?甄嬛疑惑的想。这令她更添伤怀,如果是,那么叶澜依与她一样,永远要和玄清咫尺天涯。
御座上的帝后二人似乎也被往事牵绊,久久不能言。半晌,才听玄凌玩笑道:“瞧瞧端妃的小气性子,方才朕不过提了些少年事,她便帮咱们好好回忆起来了。”
皇后不知在想什么,一时未接话,太后道:“哀家人老了,好多事原记不清了,端妃这一曲该赏。”转头又向皇后道:“皇后身边这个大宫女,似乎不是原来那个,不过也不是个生面孔。”
皇后这时回过神来,答道:“回太后,剑秋近日病了。宫里除了她,最伶俐的就是槿汐,因此暂代她的职位。”
槿汐跟着回答:“奴婢从前在皇后宫中侍奉过,是以太后不觉得面生。”
太后上下打量槿汐,面露微笑:“剑秋的功夫是不差的,你必是有本事的,否则皇后不会委你重任。”
“槿汐功夫低微,万万比不上剑秋。”槿汐知道太后要试她武功,谦虚道。
算上此前询问肃妃册封礼,太后已经两次弹压皇后,令她的头又疼起来,只好佯笑道:“主子们矜贵,太后想考量槿汐武艺,挑一个奴才便是。”说罢,她看向安陵容:“肃妃方才弹的曲子动听,不如由你来挑选。若你选的人胜了,二人皆有赏赐。”
“是。”安陵容起身,缓缓在席间扫视一圈,最终目光落定在甄嬛身上。甄嬛料到她会针对自己,果真听见她道:“不如就由碗贵嫔身边的浣碧姑娘,与槿汐姑姑一较高下吧。”
浣碧如今功夫不弱,但素来有些怯场,当即红着脸直摇头。玄凌却附和道:“浣碧这妮子,平日里不知道多机灵。若让朕来选也要挑她,还是肃妃知朕心意。”
事已至此,甄嬛不愿在席间失了面子,况且浣碧比起槿汐资历浅,输了也不太丢脸。她拍拍浣碧手背,安慰道:“你只管去,莫怕输。”
浣碧朝她一点头,心思稍定,本来已大步走向御座下的位置,偏安陵容此时又娇声道:“连皇上也对浣碧姑娘青眼有加,那可不能输呀,我还想得到皇上的赏赐呢!”
此言一出,浣碧肩头一抖,最后的两步怯的迈成了碎步。幸好槿汐并非是争强好胜的性子,她双拳一振,摆出的架势,是拳法“官高一品”的起手式。这套拳法乃是百年前一位宫女中的高人所创,每一式都以宫女的品级命名,这一套拳在宫女间流传甚广,算是比较基础的功夫。槿汐使这一套拳,有不以前辈身份欺压之意。浣碧读懂了她拳中含义,定了定神,抬手劈出,以一掌“远道迢递”应对。这一掌仍是“绵绵思远道”中的一招,她从小不在宫中成长,不会使那套“官高一品”。
槿汐双拳交错,应对的从容,转身一拳冲向浣碧面门,差半寸击中浣碧的鼻子。有些阅历的人都看得出前几招是槿汐有意相让,她知道浣碧功夫不及自己,性又怯懦,一时放不开手脚。槿汐自信自己不会输,亦不想对手败的太快太难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