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情麻烦了。”
瘦高个双手耷拉在方向盘上,下巴朝前窗扬了扬。起飞集合点的方向亮着一片密密麻麻的红白色尾灯,像一条发炎的伤口横亘在荒原上。沙尘从地面卷起来,被车灯切成一道道浑浊的光柱,空气里全是细碎的砂砾敲打车壳的声音。
“我先去问问情况。”瘦高个解开安全带,推开车门前回头看了一眼,“飞船今天肯定安排不上了,你们自便。明天早上8点再到车里集合就行。”
车门关上。他的身影很快被沙尘和人群吞没。
霄云透过车窗往外看。
起飞点说是“点”,其实更像一块被风沙啃烂的水泥地。地面裂了好几道口子,裂缝里填满了红褐色的砂砾和不知道谁扔的烟头。停着的飞行器什么型号都有——军用淘汰的旧款运输船、民用改装的小型穿梭机、还有几艘连外壳都没补完的走私船。
人很杂。穿脏兮兮工装的维修工蹲在引擎盖下抽烟,脸上蒙着看不出原色的布巾。几个打扮艳丽的男女靠在报废的燃料罐旁边,浓烈的香精味隔着车窗都能闻到,和沙尘混在一起,变成一种黏糊糊的恶心气味。
一个驼背的老头推着吱呀作响的手推车在车队间穿行,车上堆着不知道从哪捡来的废零件。远处有人在高声争吵,语言听不太懂,但说话都很凶,语气里的火药味不需要翻译。
霄云把目光收回来,推门下车。沙尘立刻扑到脸上,细碎的颗粒打在皮肤上像针尖在扎。他绕到后备箱,打开箱盖。
铁笼里的谢出云还保持着侧躺的姿势,但身体蜷得更紧了。白丝手套上沾了一些铁锈的痕迹,大概是车子颠簸时蹭到的。面具下的半张脸看不出表情,但呼吸的节奏不太对——比之前快了,浅了。
霄云把铁笼的锁扣打开,动作尽量轻,但金属咬合的声音在风里还是显得很响。他弯下腰,一只手托住谢出云的后背,另一只手从膝弯处穿过去。
谢出云比他想象的轻。
轻得不像一个能一招击杀四级星兽的人。
他把谢出云抱进后座,小心地放平。珍珠在他掌心下硌出细密的凹痕,白丝手套从他指缝间滑过,凉丝丝的。谢出云的脑袋靠在座椅头枕的边缘,面具的边缘压出一道浅浅的红印。那条劣质的抑制环随着呼吸微微起伏,青黑色的铁环和苍白的脖颈之间没有一点空隙,锁骨上的红痕已经变成了暗紫色。
霄云的手臂在抖,下意识想打招呼问安,但谢出云全程未醒,似乎真被下过迷药,毫无知觉地任由摆布。
让人瞧着心生怜惜。
“咚咚。”
车窗突然被人敲了一下。
霄云收敛心思猛地转头。一个瘦小的身影贴在车窗外面,背着一个比他整个人还宽的竹篓,竹篓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饮料、零食、晕船药、数据线,还有一些包装上印着露骨图案的小盒子。是个小贩,脸上堆着那种在這種地方讨生活的人特有的殷勤。
霄云将车窗开了一条缝。
“客人,”小贩的声音闷闷传来,“条子巡逻加密,今晚的飞船全都取消了。来点吃的喝的不?”
霄云本来想摇头,但目光落在小贩背上的竹篓——竹篓插着几卷灰扑扑的绒布,看起来像是毯子。
他指了指。
小贩把竹篓卸下来,翻了好一阵才把毯子抽出来。毯子颜色暗淡,表面的绒毛都被压得失去了弹性,但摸上去还算厚实。霄云接过来,展开,裹在谢出云身上。
动作小心翼翼地,毯子的一角先搭上去,然后掖进去,再拉平。他做这些的时候,手指不自觉地放轻了像是在呵护一件珍宝。
小贩还靠在车窗边,看着他的动作,脸上的表情从殷勤变成了某种说不清的鄙夷。
“你真奇怪。”小贩的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都要把人卖到鸦巢推下火坑了,还装模作样做什么。”
霄云的动作顿了一下。他没有回头,肩膀往车窗的方向侧了侧,挡住了小贩的视线。他从口袋里摸出几张现金塞进小贩手里。
“不用找了。”
然后他按下车窗按钮,玻璃升上去,门锁“咔嗒”一声落锁。
小贩走后车内安静下来,只有沙尘敲打车顶的白噪音还在持续。
后座传来一阵窸窣。毯子动了一下,然后是金属摩擦的声音——谢出云在伸手够抑制环的锁扣。他的手指摸到了卡扣的位置,按了一下,没按开。又按了一下,指尖在铁环边缘摸索,找到一个凸起的按钮,用力按下去。
“咔。”
抑制环弹开。青黑色的铁环从她脖子上脱落,滚到座椅下面,发出一声闷响。
谢出云深吸了一口气。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浮出水面。然后呼吸变得急促起来,锁骨上的紫痕随着呼吸一张一合,像两道还没愈合的伤口。
耳麦里传来麻瓜的声音,带着电流的杂音和明显的焦虑:【不行,这个抑制环对腺体的负担太大,根本压制不了你的信息素。】
霄云看见了谢出云后颈的红肿。
从腺体的位置一直蔓延到耳后,皮肤绷得发亮,能看见底下毛细血管的纹路。像被烫伤过一样,边缘泛着不正常的深红色,中间有一块发白的地方——那是抑制环长期压迫留下的痕迹。
“长官,”霄云的声音从喉咙里挤出来,比自己预想的要紧,“不如我来做‘人质’,您来演人贩子?”
“我皮糙肉厚的……”说完这个优点,霄云也找不出其他理由了,但他觉得,总比谢出云现在这样硬撑着强。
谢出云摇了摇头。“按照计划,巡防官应该要到位了。你接应一下。”他停了一拍,像是在攒一口气,“那些Alpha大概不会这么听话。”
霄云还想说什么,但谢出云一句话就把他搞定了,“鸦巢挑omega是看脸的,你被退回来我们的计划就失败了。”
霄云推开车门。沙尘又扑上来。他从口袋里翻出一条蓝色的三角巾,系在左臂上——计划里约定好的互认符号。风把三角巾吹得猎猎作响,蓝色的布料在灰蒙蒙的沙尘里像一小块从天上掉下来的碎片,在暗淡的天地中格外显眼。
他关上车门,往前走了几步,站在车旁边。起飞点的方向还是堵着的,车队几乎没动过。那个推手推车的老头不知道去哪了,几个维修工换了个地方蹲着,烟还叼在嘴上,但烟灰已经积了很长一截没弹。
车内。
谢出云从座椅侧面的储物格里摸出一支一次性注射器,把针头扎进颈部侧面,拇指推下活塞。液体推进腺体的时候,他的眉头皱了一下,但很快就松开了。
然后他撕开一贴抑制贴,按在注射的位置上。抑制贴是肉色的,边缘很薄,贴上之后几乎看不出来。他又从口袋里抽出一条纱巾,在脖子上绕了两圈,打了个松松的结。纱巾是深灰色的,在这种地方一点都不显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