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好。”霄云说。
他的手心又出汗了。他在裤子上蹭了一下，推开车门。
外面比车里冷。黄昏的风从巷口灌进来，带着酒吧后巷特有的味道——呕吐物、尿液和某种甜得发腻的消毒水。霓虹灯牌在他头顶“嘶嘶”地响了两声，像一个人在倒吸凉气。
他绕到车尾。瘦高个已经站在那儿了，手里拿着一个便携式的扫描仪，正在调试。
后备箱弹开的瞬间，一股微弱的信息素从缝隙里溢出来——不是发情期的那种侵略性的味道，是很淡的，像被水稀释过的白茶。瘦高个的动作顿了一下。
后备箱完全打开。
铁笼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谢出云侧躺着，膝盖收拢，双手交叠放在胸前，白丝手套在昏暗的光线下泛着珠光。那件露背薄衫缀满了珍珠，每一颗都在灯牌残光的照射下折射出细碎的光点，像把一整条银河揉碎了洒在他身上。露出的背脊从肩胛骨一路延伸到腰线，白得几乎发光，在铁笼粗粝的金属网格映衬下，脆弱得像一件不该被放在这里的瓷器。
下半张脸戴着面具——黑色丝绒，边缘压着暗纹，遮住了鼻梁以下所有的表情，只露出一双阖着的眼。睫毛很长，在眼睑下投出一小片扇形的阴影。
劣质的抑制环箍在脖子上。青黑色的铁环有半个手掌粗，表面粗糙，能看出铸造时的毛刺都没有打磨干净。环体和皮肤之间几乎没有缝隙，压在锁骨上，勒出了两道红痕——一道已经泛紫了，大概是从铁笼里被搬动时撞的。铁环正面的指示灯是暗的，连最基本的待机蓝光都没有，只有一颗黄豆大小的红灯每隔三秒闪一次，表示它还在工作——勉强的，将就的，像这条线上所有的人和东西一样，凑合着能用就行。
瘦高个低低地吸了口气。
那口气很短，几乎是从牙缝里挤进来的。他的目光从谢出云的脸上移到锁骨，从锁骨移到那双手套，从手套移到那些珍珠，又从珍珠移回那张被面具遮住大半的脸。霄云听到了他吞咽口水的声音，像有人把一颗石子丢进了深水里。
“十年里，”瘦高个的声音从变声器里传出来，电子音磨平了所有的情感色彩，但语速慢了，每个字之间多了一个不易察觉的间隙，“你这趟是最赚的。”
他把扫描仪从铁笼缝隙探入，几乎快碰到谢出云的肩膀。
“干什么？”
霄云立刻就阻止了。
瘦高个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又抬头看霄云的脸，语气刻意和缓，“别紧张，你确认他昏死过去了？这人半路不会醒过来碍事吧？”
“不会。”霄云说，“开你的车，别的不要多管。”
他砸上后备箱。
“嘭”的一声闷响，在安静的巷子里炸开，像一记没有预警的鼓点。酒吧门口那几个抽烟的人同时转过头来。霓虹灯牌的残光照在他们脸上，表情看不太清，但那些转头的动作是整齐的——整齐得像被同一根线牵了一下。
霄云的后背瞬间出了一层冷汗。
后备箱里传来极轻的一声响动，是人的身体被突如其来的震动吓得收缩了一下。然后是耳麦里谢出云的声音，压得很低，低到几乎是用气息在说话：
“轻点。动静太大了。”
他环顾四周。酒吧门口那几个人已经把头转回去了，但姿态变了——之前是随意地站着，现在是靠着的，肩膀抵着墙，视线落在别处，但身体的方向还是朝着这辆车。像几只蹲在墙头的猫，看似漫不经心，但尾巴尖还在动。
霄云深吸了一口气，他装作寻常一般迈开步子，拉开车门，坐回后座，把门关上。这一次他控制了力道，门锁咬合的声音很轻，“咔哒”一下。
瘦高个已经在驾驶座上等着了。他从后视镜里看了霄云一眼，但霄云莫名读懂了——菜鸟。
车子发动了。引擎的震动从座椅传上来，细密的，持续的，像有人用一把很钝的刀慢慢地锯他的脊椎。
耳麦里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笑。
是谢出云。
“第一次干坏事是这样，”那个声音从后备箱的方向传过来，隔着铁笼和座椅，有些模糊，但每一个字都清清楚楚，“多干几次就放松了。”
霄云没说话。他的耳朵还红着，从耳尖一直烧到耳垂，像被人用打火机燎了一下。
“真是个好孩子。”
几个字轻到耳麦差点没捕捉到，更像是谢出云在对自己说。
霄云盯着前座的头枕。那块皮革上有一道很深的裂纹，露出里面发黄的海绵。他盯着那道裂纹，觉得自己的脸也在发烫。
车子碾过一块石头，颠了一下。后备箱里传来铁笼晃动的声音，金属撞击金属，闷闷的一声。
然后是谢出云几不可闻的一声闷哼。
霄云的指尖攥紧了膝盖上的布料，再仔细去听，耳麦里一片寂静，没有任何声音了。
后备箱里，切断组内通讯后，耳麦突然响了。
【是顾凛，接吗？】
谢出云颔首，深吸口气做好防备，果然一声高亢的斥责就刺了过来。
“谢出云，你又要去鸦巢？”
谢出云搭在膝盖的手指上弹了一下。
“不是，怎么会。”
耳麦对面嗤笑一声，“鸦巢的船夫里有我的人。你不用骗我。”
他们才刚和船夫接头，自己刻意改变了信息素的味道，还易容戴面具三重保险，顾凛的眼线再多消息也不会这么快的。
他在诈我。
“我真没去。”谢出云说。声音里甚至还带着一点笑意，像在哄一个多心的朋友。“犯不着亲自冒这个险。”
顾凛沉默了一瞬，“你真这么想？”
“嗯嗯。”谢出云的声音还是笑着的，甚至比刚才更轻松了一点，“火中取栗不可长久，比起以身犯险，坐稳我现在的位置才是长久之计。你放心，我懂的。”
他说“你放心”的时候，尾音微微上扬，像在句末画了一个小小的弧线。
不等对面再说什么，他挂断了电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