木窗敞开着,午后的风从芭蕉林那边吹过来,带着潮湿的青草气息。
木楼底层架空,几根原木柱子撑起整个房屋,柱脚垫着青灰色的鹅卵石。楼上廊道宽阔,谢雨靠坐在窗边,身下是竹篾编的凉席,凉席上铺着一块手工织染的蓝布,布纹里藏着细密的银色暗花。
窗台上摆着青瓷罐子,几枝刚剪下来的月季斜插在罐里,有粉有白,花瓣上还沾着水珠。
叔母坐在他对面,手里握着一把花剪。
“夫人,放着我来!”
一个圆头圆脑的家用机器人从旁边滑过来,机械臂伸得老长,要去抢那把剪刀。它的机身漆成暖橙色,显示屏上闪着一个笑脸,声音是那种刻意调过的、软糯糯的电子童音。
“福宝,一边去。”叔母头也没抬,手肘往外一挡。
福宝不死心,又往前凑了凑。
叔母终于抬起头,伸手推了一把福宝圆溜溜的脑袋。那一下推得不重,却带着一种家常的亲昵。福宝的显示屏上闪过一串乱码,然后乖乖退后两步,蹲在墙角,显示屏上的笑脸变成了委屈的哭脸。
“剪枝插花对我来说是休息。”叔母低下头对桌旁的谢雨道,继续摆弄手里的花枝,“福宝总是想抢过去干。”
她的手指很稳,指甲修剪得整齐干净。花剪落下去,咔嚓一声,斜斜剪掉一段多余的枝杈。那动作不急不缓,像是在做一件极重要又寻常的事。
“月季花修剪,讲究的是‘看芽下剪’。”她一边剪,一边随口说着,“花后修剪要轻,剪去花下第一组五片小叶以上的部分就行。留下来的芽点要朝外,这样新枝长出来才好看,不会往中间挤。”
她把剪好的枝条转了个角度,对着光看了看。
“盲枝弱枝要剪掉,交叉枝也要剪掉。你看这根——”
她指尖点着一根细弱的侧枝,那枝上光秃秃的,没有花苞,叶片也稀稀拉拉。
咔嚓。
那根细枝落在竹篾编的浅筐里,和一堆碎叶混在一起。
谢雨靠在窗边,安安静静地听着。
叔母手下不停,嘴上也没停,像是终于找到了一个愿意听她唠叨的人。她说月季的品种,说哪几种开得最好,说什么时候施肥,说雨水太多的时候要把花盆搬进廊下。
谢雨只是听着。
叔母说着说着,忽然停下来,看了他一眼。
她以为他会像从前那样,要么心不在焉地望向窗外,要么绷着一张脸,浑身上下写满“我不想听这些”。可他没有。
谢雨伸出手。
“剪刀给我。”
叔母愣了一下,把花剪递过去。
谢雨接过剪刀,从那堆剪下来的枝条里挑了一根。他的动作不快,却很稳。拇指按着枝干,比了比位置,然后——
咔嚓。
斜口,干净利落。
他把剪好的枝条插进粗陶罐里,又拿起另一根。
叔母看着他。
阳光从窗口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他的睫毛很长,垂下来的时候在眼睑上投下一小片阴影。手指修长白皙,握着那把旧花剪,竟有几分赏心悦目。
“阿雨今天不一样了。”
叔母的声音轻轻的,带着一点说不清的欣慰,又带着一点酸。
谢雨没有抬头。
“有何不同?”他的声音闷闷的,像是从胸腔里压出来的。
三花猫从桌子底下钻出来,纵身一跃,落在两人中间。它盘起身子,尾巴搭在桌沿上,眼睛在谢雨和叔母之间来回逡巡。
那条尾巴不受控制地左右摆动。
扫过来,扫过去。
桌面的碎叶碎枝全被它扫落在地,簌簌地落了一堆。
叔母转头看向窗外。
院子里,族叔正带着那群孩子训练。几个半大不小的Alpha排成一列,正在比划什么。
族叔站在一边,时不时指点几句。有个小孩做得格外好,动作干净利落。族叔走过去,伸手摸了摸那孩子的头。
“不愧是我们家等级最高的Alpha。”族叔的声音从院子里飘进来,带着不加掩饰的骄傲,“学得又快又好。”
旁边那几个孩子没有嫉妒,没有不忿。他们只是羡慕地看着那个被摸头的孩子,眼里全是讨好。
仿佛本该如此。
仿佛谁都没有质疑过——凭什么是他?
谢雨收回目光。
“我以前问过你,”叔母的声音轻轻的,“为什么总想赢?”
谢雨没有接话。
“你说,哪有人喜欢输?不都天生想赢。”
谢雨的睫毛动了动,这像是他当时能说出的话。
“大家都爱赢,”叔母顿了顿,“但阿雨对输赢的态度,格外执着。”她转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