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确定。
他小时候没有被绑架过。唯一一次类似的经历,是和冯清音一起从琳琅星逃出来。
他的记忆里更没有拍卖场,没有评估师,没有那个叫流光的少年。
谢出云垂下眼睫。
他本以为“记忆战场”的考核,是重新经历一遍过去的黑暗时刻。
黑暗时刻他有的是。那十年的每一天,随便摘一段出来都够人受的。
可现在——
他低头看着自己的手。
那双手很小。骨节还没长开,皮肤细嫩,像一截刚抽条的嫩枝。
十四五岁的身体。
他从来没在这个年纪经历过这些。
这场考核,到底要做什么?
在谢出云思考考核目的时,周围的环境发生异变,像水波漾开,只是一眨眼的工夫,他站在了另一个地方。
黄金笼子。
谢出云看着眼前的金色栅栏,沉默了两秒。
笼子不大,刚好够一个人蜷缩在里面。栅栏是纯金的,打磨得光滑锃亮,在暧昧的灯光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笼子底部铺着丝绒垫子,奶白色的,很软。角落里还摆着几个靠枕,绣着繁复的花纹。
他的衣着也变了,整个人被装点得很漂亮,月白色的长发被编成松散的辫子,垂在肩侧。身上穿着一件质地柔软的淡青色长袍,领口开得有些大,露出一截锁骨。但在他看来拖泥带水的衣裙毫无用处,只会成为行动上的障碍。
两只手腕间还连着拇指粗的银色锁链。
谢出云动了动手臂。
锁链发出一声清脆的响。
沉甸甸的,像是用某种密度极大的金属锻造而成。他试着抬了抬手臂,锁链只是微微动了一下,他的手腕已经被坠得发酸。
这是什么金属这么重?
不及多想,帷幕被拉开了。
刺目的灯光从四面八方涌来,晃得他眯起眼。
台下是一排一排的座位。坐满了人。
他的目光落向第一排。
那些脸——
谢出云的瞳孔微微收缩。
都是他认识的。
军校附中的同学。那些被他打服气的、被他碾压过的、后来成为军部中坚力量的Alpha们。
他们正看着台上。
目光从他身上扫过,带着估量,带着兴味,目光陌生。
像在看一个陌生的、漂亮的、待价而沽的货物。
他们好像不认识他。
谢出云跪坐笼子里,一动不动。
荒唐。
这不是他的记忆。
谢出云的手指蜷了起来,呼吸重了一瞬。
焦躁从胸口涌上来,像一团火。
他动了动手臂,锁链发出一声沉重的闷响。
响得台下几个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但他的手臂只是抬起了几寸,就已经沉得抬不动。
谢出云低头看着那根锁链。
银白色的锁链仅有拇指粗,长长一串安静地垂在丝绒垫子上。
他又试了一次。
单薄的手臂在发抖,锁链只是微微动了一下,又“哗啦”落回去。
谢出云闭上眼意识到不是锁链重,是他现在的身体没有力量。
肌肉的酸软从四肢百骸涌上来,连握拳的力气都像被抽走了大半。他深吸一口气,试图调动精神力——
空的。
他的精神图景还在,但像被一层厚厚的棉絮包裹着,所有的触角都钝钝的,使不上力。
他引以为傲的力量和精神力全都消失了。
笼子的门被打开。
管理员弯着腰钻进来,一只手就提起了那根沉甸甸的锁链。他的动作轻松毫不费力。
“出来吧。”他朝谢出云伸出手,“你的主人已经在等候了。”
谢出云看着他伸过来的那只手。
是了,拍卖结束了。现在是“成交”之后的环节。
他伸出手,扶住那只手,迈出笼子。
脚刚一落地——
膝盖软了。
那股酸软从大腿根部涌上来,像被抽走了所有筋骨。他整个人往前栽去,情急之下抓住了管理员的手。
那只手稳稳地托住了他。
管理员低头看着他,脸上没有什么表情,只是叹了口气。
“软骨药已经送到新主人手里了。”他说,“如果你乖乖的,不总想着逃跑,没人忍心天天给你灌药。”
谢出云眨了一下眼。
软骨药?
这个年纪,他应该在军校附中的训练场上。
在跑圈,在打靶。在把那些比他高一头的Alpha们摔在地上,在训练场里磨炼武技一次次把那些有Alpha天生优越症的蠢货惯倒,按在地上摩擦。
他付出了所有的力气和手段,不容忍丝毫轻蔑。
然后他成功站稳了脚跟。
而不是在什么黄金笼子里,被灌了药,等着被“主人”领走。
这不是他的记忆。
这些事不可能发生在他身上!
谢出云平静的面容有了一丝皲裂。
他被抱起来,管理员的手臂很有力,托着他像托着一只猫。穿过层层帷幕,绕过几道走廊,最后停在一扇门前。
门上刻着编号:07。
管理员把他放下来,扶着他站稳,然后敲了敲门。
“上校先生。”他微微躬身,“这是您赎买的人。请确认。”
门开了。
谢出云抬起头。
韦德尔站在门里。
二十六七岁的韦德尔。肩章上缀着上校的军衔,一身笔挺的军礼服,头发梳得一丝不苟。那双眼睛正看着他,从上到下。
谢出云看着他,心里有什么东西炸开了。
可笑。
荒唐。
韦德尔升成上校,从拍卖场买下了自己。
那些最不入流的情.色故事都编不出来的情节,就这么堂而皇之地出现了。
他看着韦德尔。
韦德尔也看着他。
四目相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