死了就死了,这句话从评估师嘴里说出来,轻飘飘的。
谢雨的眉心微微动了一下。
这句话的语气,这个人不在意的态度。
好熟悉,就好像这句话他也听过许多许多遍一样。
他垂下眼。
墙角传来压抑的呻吟。流光蜷在那里,侧躺在地上,一只手捂着肚子,另一只手撑在地上,试图把自己撑起来一点。他的脸埋在阴影里,但那双眼睛正看着谢雨。
黏在他身上,像溺水的人抓住最后一根浮木。
流光的嘴张了张,想说什么。但嘶嘶的抽气声从喉咙里漏出来,堵住了所有的话。他只能那样看着,卑微地、乞求地,希望得到一点怜悯。
谢雨看着他,目光越发冰冷,隐隐夹杂了一丝厌恶。
因为他想到了自己。
如果他也没用了。
如果他也被这样对待。
大概……也会这样,忍不住呼救,显露软弱可欺的丑态。
只能那样蜷着、望着。只能乞求,只能等待某个人心软,施舍一点怜悯,让他苟且偷生。
将命运全寄托在别人身上。
谢雨的呼吸顿了一拍。
那股感觉从胃里涌上来,冷冰冰的,像一只手攥住了他的内脏。
他厌恶这种感觉。
那道视线被挡住了。
评估师向前一步,站在他和流光之间。那张带笑的脸重新占据了他的视野。
“我们走吧。”
那只手伸过来,牵起他的手。
掌心温热干燥,握着他不容挣脱。那只手的主人语气宠溺,像是在哄一只不太听话的、但很珍贵的宠物。
谢雨没有挣脱,他被牵着跟着那人的脚步朝门口走去。
身后,流光的声音炸开,声音撕破了压抑的呻吟,带着被丢弃的恐惧,从喉咙里生生撕扯出来。
“别丢下我!”
脚步声在地上蹬踹,布料摩擦的声音,什么东西撞到墙上的闷响。
“我们要一起走!你说过的——!”
谢雨没有回头。
他低着头,看着脚下的地面。一步、两步、三步。
阴冷湿寒的雾气从脚底漫上来,无声无息地将他包裹。
那雾气很凉,凉得他后背发僵。
可他不想停下来。
——走了就好。
——走了就不用看了。
——走了就不用想了。
一步、两步、三步。
恍惚间,他好像听到了一声叹息。
很远,很轻。像是隔着一层雾,又像是隔着一层水。
【别慌。】
那个声音在脑子里响起来。
【你在怕什么?】
谢雨的脚步没有停,心里掀起一阵恼怒。
——我怕什么?
他对着那个声音,在心里冷笑。
——我什么都不怕。
——你是谁?你懂什么!
那个声音沉默了一瞬。
【先冷静。】
【你救人,或者看着他去死,都可以。没人能谴责你,没人能强迫你。】
【但希望——】
那声音顿了顿。
【希望你是权衡利弊之后做出的选择,而不是因为恐惧和抗拒直接逃跑。】
谢雨的脚步顿了一下。
——你懂什么!
他在心里低吼。
——我有什么好怕的!
——我会逃出去!不用你操心!
——滚开!
谢雨的手攥紧了。
他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
一步、两步,谢雨就快走出房间。
【你先一边冷静一下。】
那个声音又响起来,然后谢雨感觉自己的手松开了。
不是他自己松开的。
是有什么东西,轻轻拨开了他的手指。
他的身体还在走,但那双手已经不是他在控制了。那双手从评估师的手心里抽出来,动作很轻,却不容置疑。
他的脚步停下来,抬头转过身。
谢雨的意识还在那里,像坐在驾驶舱的后座,看着另一个人握住了方向盘。
他看见自己的手甩开了那只温热的掌心。
看见自己的后背挺直,下颌微微扬起。
看见自己用那双眼睛看着评估师。
“我的人,纵使没用也不能随便丢掉。”
那声音从自己嘴里说出来,矜贵、冷淡,带着一种与生俱来的、理所当然的高傲。
评估师的笑容顿了一下。
那双眼睛看着他。那张脸依旧带笑,重新审视眼前之人。
谢雨修长的手指在空中轻轻一点,指尖指向墙角蜷缩的身影。
“人得救。”
那声音顿了顿,尾音微微上扬,像是吩咐,又像是恩赐。
“然后,送回我身边。”
评估师看着他,两秒后弯下腰,右手抚在胸前,行了一个标准的礼。
“满足您的愿望。”
*** ***
他被单独安排进一间休息室。
门在身后关上的瞬间,谢出云的目光已经扫过整个房间。
装潢精致。奶白色的墙壁,圆角的家具,地毯上印着星星和飞船的图案。窗边摆着一张宽大的床,床面上放着一只星舰模型——帝国主力舰的款式,做工精良,翼展足有半米。
整个房间看起来像一个大型飞船上专门布置好的头等舱。
用来哄孩子的那种。
他的视线从那只星舰模型上移开,落向舷窗。窗外是漆黑的太空,偶尔有遥远的星光划过。很安静。安静得不像是真实的。
——这里不是他的记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