霉味。混着铁锈的腥气,直往鼻腔里钻。
谢雨睁开眼入目是一片昏暗。头顶是裸露的混凝土横梁,裂缝里爬着暗绿色的苔藓,几根锈蚀的管道沿着墙角通向看不见的深处。唯一的照明来自门上方那扇巴掌大的透气窗,惨淡的光线漏进来,勉强让他看清自己身在何处。
一间地下室。简陋,潮湿。地上积着一层薄薄的水。
他低头。
手腕上铐着金属。一头锁着自己,一头连着床头那根锈迹斑斑的铁管。铁锈从铆钉缝里往外爬,稍微一动就掉下暗红色的碎屑。
床边丢着一支营养液。廉价的牌子,铝箔封口被压扁了,像是被人随手扔在那里。
他的视线扫过那支营养液,继续打量四周。
铁门紧闭。锈迹从门缝里往外渗。透气窗的栅栏看起来结实。墙角堆着几个发霉的纸箱,纸箱上印着模糊不清的标识。另一侧墙角有一张破旧的木桌,断了一条腿,用砖头垫着。
什么情况?谢雨抬起昏昏沉沉的头,没理清头绪很快被声响吸引。
门外传来脚步声。两个人。一重一轻。
铁门被一脚踹开,撞在墙上,哐当一声巨响。
铁门被踹开的声音撞进耳朵,然后是骂骂咧咧的人声。那些话钻进耳朵里,他一个字都没听清。
他闭着眼睛,后背抵着冷硬的墙壁。手腕上铐着金属搭在床垫上。呼吸压得很慢,很浅,佯装昏睡。
脚步声停在床边。
床垫塌陷下去一角。
有人坐下来了。
一股气味先飘过来——烟油,廉价洗涤剂,还有一点汗液的腥咸。很浓。很近。
然后,一只手捏住了他的下巴。
指腹粗糙,带着那股烟油的味道。把他的脸掰向左边,停了一瞬,又掰向右边。
那双眼睛正在看他,谢雨心想。
“行了行了,别看了!”远处传来暴躁的呵斥声:“都看多少遍了?beta!beta你懂不懂?长得再漂亮也是个beta,开不上价!”
“我知道他是beta。”瘦高个没回头,嘴角慢慢勾起来,“但他这张脸,比omega还omega。”
谢雨睁开眼。
面前是一个瘦高个,尖嘴猴腮,洗得发白的格子衬衫,袖口挽着,浑浊的眼珠凑得极近。鼻翼两侧粗大的毛孔,眼角细密的皱纹,全都在眼前放大。那双眼珠正对着他,瞳孔里倒映着一个小小的、模糊的轮廓。
瘦高个狠狠在谢雨下巴上掐了一把,冲后嚷道:“刚抓的那个呢?带进来。”
他后面一个不停抱怨的矮胖子手里牵了条麻绳,猛地一拉,一个瘦小单薄的身影踉跄地从他身后跌进房间。
“妈的!一个丑八怪omega和一个漂亮的beta,都开不上价!再不开单,老子的债要还不上了!”
“你急什么。”瘦高个的声音尖细,“卖不上价就想办法卖上价。”
“想办法想办法,你天天就会说这句话!”矮胖子一脚踹在门框上,“老子债主明天就上门了!你再想不出办法,咱俩一起被扔进黑水河里喂鱼!”
被麻绳圈住手腕的omega比他矮半个头,瘦得像根豆芽菜。缩着肩膀,脑袋垂得很低,踉跄了一步才站稳,却不敢出声,只是死死咬着嘴唇,浑身都在发抖。
矮胖子一把揪住他的头发,把那张脸抬起来。
半边脸上,一大片暗红色的胎记,从眉骨蔓延到下颌。触目惊心。
“看清楚了?”矮胖子咧嘴笑,露出一口黄牙,“omega又怎么样?倒贴钱都没人要!”
少年的眼眶里全是泪,打着转,却不敢落下来。他死死咬着嘴唇,咬得嘴唇发白。
“你傻不傻?”瘦高个拍了一下矮胖子的后脑勺,“一个丑八怪omega,一个漂亮的beta,都卖不上价——那如果是一个漂亮的omega捎带一个丑beta呢?”
矮胖子愣了。
“捆绑销售。”瘦高个越说越快,越说越亮,“把那个包装成omega。脸长得够漂亮,稍微伪装一下,两人站在一起,你会怀疑吗?”
他指向那个缩着肩膀的少年:“这个,就说是beta。丑点怎么了?beta丑点又不影响干活。”
矮胖子眼珠转了转,慢慢笑起来。
“你是说……交换?”
“对!换!”瘦高个一巴掌拍在他肩上,“omega和beta打包,卖给那种想一次性解决‘传宗接代’和‘干活’两个需求的小老板——多完美的组合!”
矮胖子笑出声来。那笑声粗犷刺耳,在狭小的地下室里回荡。
“你小子脑子还真好使!”
瘦高个得意地扬了扬下巴,转回头捏住谢雨的下巴,高傲地俯视而下,惋惜道,“可惜了,你要是货真价实的omega我们绝对舍不得在拍卖场出手,鸦巢才是给价最高的地方,不过他们太讲究,假的omega混不进去。”
谢雨被迫仰起头,膝盖先脑子一步就顶了出去,而后一脚踹在那人的胸口。
“砰”的一声闷响,那人从床边栽下去,后背撞在地上,半天没喘上气。
谢雨抬起手,用手背狠狠擦过被捏过的下巴。一下。两下。三下。
矮胖的那个站在门口,还没反应过来发生了什么。瘦高的那个刚从地上爬起来,捂着胸口,脸色青白。
矮胖子愣了愣,随即脸上横肉抖动起来,眼睛里冒出火。他几步冲过来,一把揪住谢雨的领口,把他从床头拽起来。
“小崽子,给脸不要脸——”
另一只手高高扬起。
那只手掌宽大粗糙,指节上还带着老茧。它悬在半空,下一秒就要落下来。
谢雨看着那只手,脑海中闪过一丝异样。
——不应该这样。
这个念头来得莫名其妙。
——应该示弱。应该等。先让他们以为你害怕了、顺从了,然后收集信息再找机会,而不是发泄情绪,这不是最有效的做法。
这个念头清晰得不像话,像有人在耳边一字一句告诉他。
谢雨愣住了。
那只手还悬在半空。
“别打脸!”
瘦高个的声音从旁边炸开,一把拽住了矮胖子的胳膊。
“别跟钱过不去!”
那只手被拽下来了。
矮胖子喘着粗气,恶狠狠地瞪着他,眼睛里的怒火几乎要烧出来。但他没有再动手。
他只是把谢雨重新掼回床头,松开了手低声骂了一句。
脚步声远去。铁门哐当一声关上。
房间里重新陷入昏暗。
谢雨靠在床头,有些迷茫。
角落里,压抑的呜咽声断断续续传来,他听着没由来的烦躁。
“吵死了,能请你闭嘴吗?”
上一秒还凶巴巴的,下一秒谢雨就像换了个人似的,态度缓和下来,摸过手边的营养剂向噪音砸去,“吃吧,光哭有什么用,省点力气。”
似乎感受到善意,被带进来的omega捡起砸在脚边的营养剂到谢雨身边坐下,一双红肿的眼睛怯怯地观察谢雨,右半边脸上的红色胎记比眼睛里的红血丝还鲜艳,他小心侧着脸,藏着。
谢出云靠在墙壁上,冷冷看着面前孱弱的人。
他走过来的时候身形飘忽四肢无力,矮小又虚弱;目光里一点狠劲都没有,全是怯懦和畏惧,这样的人即便无人看守也逃不出去。
这样的人除了拖后腿没有任何用处。
即便为他摆平了那两个人贩子,他也未必能活着逃出去。
谢雨这么想着,目光越发冷峻。
“我叫流光。”他小心翼翼擦干营养液上的污渍,递给谢雨,“你的食物,收好。谢谢你安慰我。”
谢雨看到了他眼里的小心翼翼和讨好,心里没由来生气一阵烦躁和厌恶。
果然,这样的人除了拖后腿,没有任何用处。
*** ***
一日后。
拍卖场的灯光刺眼,谢雨被推进隔间时,脚步顿了一下。
头顶的水晶灯照得人无处遁形。正前方是一面巨大的玻璃,玻璃那头隐约有人影晃动,反光看不真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