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辆矿车里,埋在最深处的能量石堆下,有一双眼睛。
很小,很圆,像某种夜行啮齿动物的瞳孔,在光束扫过时剧烈收缩。那是一只侏儒——或者说,一个患有侏儒症的成年男性。他的体型只有七八岁孩童大小,此刻正拼命往能量石堆里钻,两只手不听使唤地往口袋里塞矿石,往衣服领口塞,往嘴里塞。
他的嘴鼓得像仓鼠,腮帮子撑得近乎透明,可以看见舌头上压着的、喉咙口堵着的那些闪烁幽蓝光芒的晶体。
他在哭。
眼泪混着涎液从嘴角淌下来,但他不敢停。手指痉挛般继续挖掘身边的矿石,拼命往身上任何一个能塞东西的缝隙里填塞。
韦德尔握枪的手慢慢放下了。
他张了张嘴,想说“别动”,想说“出来”,想说什么——但喉咙像被堵住。
侏儒惊恐地瞪大眼睛,嘴里的矿石噎得他无法呼吸,脸憋成青紫色。他想后退,但背后是冰冷坚硬的矿石堆。无处可退。
谢出云的枪口已经抵上了他的额头。
很轻。
侏儒的痉挛止住了。恐惧化作濒死的僵直将他定在原地。他的喉咙里发出细弱的“嗬嗬”声,眼珠剧烈上翻,嘴角溢出一缕混着血丝的涎液。
惊恐中无意咽下的能量石,卡住了他最后的呼吸。
他的眼睛还睁着。
很小,很圆,像两颗被水洗过的玻璃珠。瞳孔里映着谢出云的脸,映着头顶幽暗的矿洞穹顶,映着这一生最后的画面——一个白色的人,对他伸出手。
恐惧还没有来得及从眼底褪去。
贪婪也是。
韦德尔站在两步外,看着那只未持枪的手拂过,轻轻阖上那双死不瞑目的眼睛。
“他……”韦德尔开口,又停住。
他不知道自己想说什么。
该谴责吗?贪婪害死了自己?可那只是一个在黑市矿洞里讨生活的小人物,一辈子没机会碰见A级能量石,第一次见到,就想拼命抓住。
该怜悯吗?可是他险些把致命的孢子带出矿洞,酿成更大的灾难。
韦德尔发现自己的情绪像一团乱麻,找不到线头。
他看向谢出云。
那人正在检查枪械的弹量。动作不紧不慢,神色平静,像刚刚只是完成了一场常规的射击考核。
“走吧。”谢出云站起身,“军部的支援队快到了。”
韦德尔没有动。
“你……”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涩,“你刚才在想什么?”
谢出云停下脚步。
没有回头。
“任务完成了。”他说。
“我不是问任务。”他的音量不自觉地提高,在空旷的矿道里撞出回响。
“我是问你——你看到他那样拼命往嘴里塞矿石,最后噎死在你面前——你那时候在想什么?”
沉默。
矿车依旧轰隆作响。
谢出云慢慢转过身,面罩上的血迹已经干涸,像暗红色的锈。韦德尔看不清他的表情,只看见那双眼睛——墨黑色,深不见底,和进入矿洞时没有任何不同。
“他在恐惧。”谢出云说。
韦德尔一愣。
“恐惧死亡,恐惧贫穷,恐惧错过这唯一一次改变命运的机会。”他的声音依旧平直,像在陈述某种客观事实,“所以他拼命抓。抓到把自己撑死。”
他顿了顿。
“我见过很多人这样。”
看到谢出云眼底的讥讽,韦德尔忽然不想追问了。
谢出云最后看了一眼那辆矿车。侏儒的双眼已经阖上,脸上还残留着恐惧与贪婪凝固的姿态,但此刻在幽蓝的荧光里,竟显出几分奇异的……平静。
他终于不必再抢了。
*** ***
荒沙星地下。
谢出云的指尖从龙虎门的浮雕上收回。
十二年。
足够一个侏儒的尸体化为枯骨,足够那些能量石被军部收缴封存,足够“寄生蛾事件”从机密档案降级为普通任务记录,被后来者翻阅、归档、遗忘。
但龙虎门还在。
那道他亲手参与封闭的合金闸门,依旧矗立在地下七十米深处,浮雕上的狮鹫与利剑在应急灯下投下浓重的阴影。
谢出云忽然想起自己十二年前说过的话。
那个侏儒恐惧贫穷、恐惧错过。
那他自己呢?
他在恐惧什么?
隔着十二年的时间,当自己真正脱离恐惧的阴影,他才意识到,当时全身武装锋芒毕露,眼里只有功名利禄的自己和那个被A级能量石噎死的侏儒人并无两样。
“……谢指挥?”
黑曜的声音从身后传来,带着点不耐烦,又压着某种不易察觉的担忧。
谢出云垂下手。
他转过身,面色如常,仿佛刚才那漫长的沉默只是风沙迷了眼。
“守好门。”
他说。
黑曜眯起眼,琥珀色的瞳孔在昏暗中亮得像两点磷火。他盯着谢出云看了几秒,被异响惊动忽然咧嘴一笑。
“怕是不行”他向后靠在那扇冰冷的合金门上,双臂环胸,姿态懒散,“人开始往这里汇集了,我又不是永动机,拦人不杀人可拖不了多长时间。把他们全都解决,也算给你消除竞争对手了,如何?”
谢出云皱眉,打完抑制剂后他的五感和战力都有一定损失,他什么动静都没听到黑曜却已经言之凿凿了,甚至还提出了一个离谱的对策。
他真的知道他在说什么吗?
“灭活计划成功了一半,感染者被击毙但始终没找到感染源。寄生蝶的生命顽强,禁区之内风险极大。”黑曜心不在焉地听着,视线一直停留在谢出云张张合合的唇上,欣喜地回应:
“所以你也赞同对吧,禁区不能破,那就杀掉所有不乖的……”
黑曜漫不经心的态度惹来了谢出云的冷视,“我没空陪你闹,尽量不要伤及性命拖住他们,我找机会上到地面求援。”
“啊?我一个人守门?”黑曜叉腰低头,一副谈崩了的样子,作势就要走,“你好狠的心,撇下我一个被他们群殴,谢出云,你才是最没良心的那个吧。”
“那我留下,你去地面。”说着紫电从谢出云的右臂上滑出,一瞬间化作长枪立在了龙虎门前,威风凛凛。
谢出云的右手默默背到身后,在左手的紧握和镇压下才停止颤抖。
他的实力尚未恢复,紫电对他来说消耗有些大了。
“不要,美貌是第一生产力,不看着你这张灿若桃李的脸我一点活都干不下去。”
什么感染什么禁区,什么比赛什么名次,黑曜仿佛都不在乎,他这次出现似乎只是为了留在他身边拿他取乐。
疯子一样,现在装都不装了。
谢出云仔细审视了黑曜第一次出现在他身边直到现在的表现,对他的来历和目的更迷茫了。
他想从自己这里得到什么?
“那我需要付出些什么呢?”谢出云问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