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年前·荒沙星。

矿洞里的空气凝滞如尸水。

韦德尔抬起手臂，用防护服的袖口蹭了一下面罩——里面起雾了，呼吸太急。他用力吞咽，试图压下喉头那股铁锈与甜腥混合的恶心感。这不是他第一次出任务，却是第一次……面对这样安静的战场。

没有星兽的嘶吼，没有能量武器的轰鸣。

只有矿车轨道偶尔传来的、被风惊动的轻微震颤，和他们自己的脚步声，在空旷的巷道里荡出空洞的回响。

“没有感染体征。”谢出云蹲在一具尸体旁，戴着手套的手指翻开死者眼睑，又迅速松开。他的声音从银色面罩后传出，被过滤器削去了所有情绪，只剩下干巴巴的陈述，“喉部无肿胀，角膜无浑浊，死因是钝器击打颅骨。”

韦德尔握枪的手紧了又松。他扫过遍地横陈的尸体——军部支援队的制服、监察署的徽章、矿工粗糙的工装。他们倒在一起，死状各异，但致命伤都来自彼此手中的武器。

“内讧？”他听见自己的声音发紧。

“更像械斗。”谢出云的目光掠过几具纠缠在一起的尸体，语气平静得像在分析战术沙盘，“情报说寄生者已控制矿洞，但这里没有一例感染。他们是在争夺什么。”

韦德尔沉默了几秒。

“……难道情报有误？”

没有回答。

他转头，谢出云已经向前走了几步，背对着他，正在观察轨道尽头若隐若现的矿车轮廓。

他走过去，并肩。

“我不是质疑任务。”他开口，声音压得很低，“只是……”

“质疑没问题。”谢出云侧过脸，面罩反光遮住了大半表情，只有那双眼睛——墨黑色，深不见底，此刻正平静地看着他，“确实有真相需要确认。”

韦德尔一怔。

“情报有误，最多让我们白跑一趟，任务不算失败。”谢出云转回头，继续朝轨道深处走去，“但先要弄清楚，这里死了一百三十七人。没有感染，他们为什么会死？”

韦德尔深吸一口气，握紧枪柄，大步追了上去。

矿车的轰隆声比脚步声更早抵达。

那是一种沉闷的、有节律的金属摩擦声，从深邃的黑暗里传来，像巨人迟缓的心跳。

韦德尔放慢脚步，手电光束切开雾蒙蒙的尘埃，照见轨道上缓缓移动的轮廓——那是三列满载的矿车，停在锈蚀的铁轨上，车斗里堆着半透明的结晶矿石，在光束扫过时折射出幽蓝的荧光。

A级能量石。

韦德尔倒吸一口凉气。这种品级的矿石在黑市上能换一艘小型战舰，而这里……整整三列，十几车。

“他们是在抢这个。”谢出云蹲下，指尖轻触轨道边缘暗褐色的斑渍，已经干涸发黑，“不是内讧。是有人想运走这批货，另一方想阻止。”

他站起身，沿着矿车行驶的方向望去。

轨道尽头，通往地表。

韦德尔握枪的手渗出冷汗。他忽然明白了那种说不清的不安来自哪里——矿洞太安静，尸体太多，情报里被反复强调的“寄生者感染”至今未见踪影。这不正常。不对劲。但他还没能将两件事联系在一起。

谢出云已经朝第一列矿车走去。

手电光扫过第一辆——只有矿石。

第二辆——矿石。

第三辆——矿石。

第四辆——矿石。

韦德尔跟在三步之后，警惕地扫视四周。矿车车头的轰隆声规律而单调，掩盖了很多细碎的动静，干扰五感。

第五辆。

谢出云停住脚步。

手电光束缓缓上移，从车斗边缘，越过堆积的能量石表面盖着一块深色防水布，布的边缘皱成一团，压在矿石堆与车壁的夹角，像是匆忙间塞进去的。

谢出云伸手。

韦德尔几乎是本能地按住了他的手腕。

“我来。”

两人一起掀开了那块防水布。

——他们看见了眼睛。

无数双眼睛。

漆黑的、湿润的、在光束刺入瞬间剧烈收缩的瞳孔。它们挤在一起，有的仰着，有的侧着，有的埋在同伴的肩窝里，却无一例外地、齐刷刷地朝光源的方向望来。

像一群被掀开巢穴的蝙蝠，有黑色的瞳孔扩散到了整颗眼珠，眉心长出了上挑的两根触须。

他们都被感染，活不了了。

静止只维持了不到一秒。

第一道黑影从车斗里弹射而出！紧接着是第二道、第三道——那些蜷缩在矿石间的人形生物发出尖锐的、不似人声的嘶叫，手脚并用朝他们扑来！

它们的指甲剥落大半，露出血肉模糊的指骨，嘴唇干裂发黑，嘴角挂着黏稠的涎液——但最骇人的是它们的眼睛。

那不是人类的眼睛。

“感染者！”韦德尔低吼，同时抬手——枪口火焰在黑暗中炸开！

但有人比他更快。

谢出云的身影在他扣动扳机前已如离弦之箭射出！

“砰。”

血雾从后脑喷出，溅在防水布上，在能量石的荧光里像是泼开的墨。

“砰。砰。砰。”

每一枪都精准，利落，没有任何多余的位移。那些扑向韦德尔的感染者甚至来不及完成“扑咬”这个动作，就在半空中被截断了生命轨迹，像断线的木偶砸在矿石堆上。

韦德尔的枪口追着黑影移动，但他的视线却忍不住落在谢出云的侧脸上。

那人面罩上溅了几滴暗色的血。

他没有擦。

只是继续朝前走，踏过还在抽搐的躯体，枪口指向第六辆矿车。

“后面还有。”

他的声音依旧平直。

韦德尔张了张嘴，想说“你反应真快”，想说“谢谢”，想说“刚才我愣神了”——但最终他只是握紧枪柄，低声应道：“知道了。”

谢出云没有回头。

但他等待了那两秒，直到韦德尔跟上，才伸手揭开第六辆的油布。

第七辆。

第八辆。

第九辆。

每一辆矿车里都藏着数量不等的寄生者。有的已经彻底失去理智，扑咬时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气泡声；有的还残留着些许人类的意识，瑟缩在角落，用破烂的衣袖死死捂住口鼻，仿佛这样就能隔绝空气里的致命孢子。

谢出云的枪口没有犹豫。

韦德尔的枪口也没有。

他们背对背，在矿车之间穿行，枪声此起彼伏，像一首没有休止符的二重奏。

最后一声枪响在空旷的巷道里荡开，然后缓缓被寂静吞没。

韦德尔靠在矿车边缘。面罩里全是雾气，他看不清谢出云的表情，只能看见对方单膝跪在第一辆矿车旁，枪口垂下，正低头看着什么。

“结束了吗？”他的声音有些哑。

谢出云没有回答。

韦德尔走过去。

然后他看见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