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在萧北驰的臂弯当中闭上眼,耳朵细细听着。
一阵又一阵的喧嚣浪潮里,有几声犹豫不决的马蹄声,徘徊之后,干脆地渐行渐远。
众人纷纷担忧这位重伤摔下来的副帅,已经顾不得保持整齐的队列,来来往往的人,暂时乱作一团。
“李昭!”萧北驰粗粝的手心覆盖在她的脸颊上,将她几近再次失去的意识叫回。
李昭又睁开眼。
她环视半圈,周遭混乱聚过来,此刻又让开的人群,见她醒来之后,慢慢恢复秩序与理智。
赶来的卫山河拉着马,四处搜寻着,但那位护送李昭的无名将军已经消失。
他看向地上的萧北驰,他自然是察觉到,这距离李昭最近的人不见踪影。
萧北驰没有深究寻找的意思。
再低头看向李昭时,她眼中的纪律与服从,变为了对他剖心挖骨的审视。
她对他的仇,后知后觉的,似乎是开始慢慢扎根。
不过重伤的身体遭受不住那份问责与仇怨,很快又无力地合上眼。
萧北驰见李昭已经开始意识涣散,眼中却多了几丝担忧。
他在她彻底闭上眼之前,抓住她的一只手,覆在自己脸旁,保证一般说道:“你想想寅将军,你一定要撑住,我,我一定......”
李昭望着那张焦躁与复杂的脸。
他真的动真情,要对她说句真话时。
李昭却渐渐听不完全了。
恍惚间,李昭看见萧北驰侧身,取下腰间背系的穷奇面,覆在她的脸上。
透过穷奇面的双眼,李昭看清眼前那张祖明面。
一阵剧烈的情感向她冲席过来,李昭看清了那张祖明面。
她震惊的瞪大双眼,这股气息,是久违的那一阵......久违到不属于这一世的熟悉。
不是那张覆满白雪的祖明面,而是萧北驰的祖明面。
是她记住两世的萧北驰。
“萧北驰。”她看着驰征凯旋的萧北驰,威猛如山的背影下,沧桑染尘中不乏意气风发。
祖明将军在百姓与千军万马当中簇拥归来,跪倒在那龙袍锦靴下。
李昭也跟着仰起脸,即使仰着脸,她也只能看到那庄重威严的龙袍锦靴。
万人之上,神明也需敬重的那张脸,她无法看清楚。
但陛下威严洪钟的声音,她听过几百次。
龙袍之主,道:“大帅真是功高盖世,年纪轻轻,便屡建奇功。至此,海晏河清,万物欣荣。天下百姓,都是敬你这名帅,拥你这个主......如今,天下盛平,百姓安居,都是托你的势。天下已平,将门无过,但几大将领心术不正、暗中勾结......”
“你是将!是猛将!你活着,萧家活着,这就是你的罪。”
李昭察觉话锋不对,看向身边的萧北驰。
他跪着,像一尊雕刻成跪势的石像。
静静听着天下之主,宣称他的罪过。“陛下!萧北驰冤枉,萧家冤枉。北驰忠君明理,他绝不敢有异心,萧家绝不敢有异心。李昭用自己姓名担保,一众忠臣良将,安分守己,均不敢起二心。”
李昭急迫地想要辩解,可她的声音,似乎不属于这个世界。
任凭她怎么呼喊,圣上听不见,萧北驰听不见。
萧北驰忽然起身,她也跟着起身。
她追上疾步归家的萧北驰。
直到萧北驰在那道洁白照壁之前停下脚步,忽然放慢脚步,沉重地往前走去。
李昭跟着抬起头,几步之后,照壁另一面,已经被鲜血染成红色。
斜着泼洒上的一道血渍,半干半涸,像对萧家斩下一道触目惊心的天大伤口。
萧家之内,尸横遍地。
宫廷之人,举着刀剑火把,将已经毫无生机的萧氏府邸团团包围。
待众人簇拥的轿撵之上,那只身着威严龙袍的臂膀,沉默地一声令下。
忠诚之心多大,重甲之下的野心如何应天承运,生根肆虐,没有人比那黄袍之上的人更懂。
漫天的刀剑火把,全部倾覆向那死寂的萧府。
顷刻倾覆,大火漫天。
李昭站在萧北驰身后,烧心焦灼。
他们不敢说反,不敢反冤。
也不应该反,不应该冤。
只能共同望着那辉煌安稳的府邸,变为炽火炼狱,熊熊燃烧里,一切都化为零星的主梁木架,最后轰然倒塌,化为一片连火星也点燃不起的灰烬。
大风重重一吹,便什么都会没有了。
痛苦与炽烫随着那阵风迎面刮来,李昭听到圣上在列罪:“萧氏,你犯了死罪!你们可知罪!”
李昭仿佛也被推入那场火里。
大火倒塌之下,李昭望见火中,紧接着猝然倒下的那面萧蔷,好似赫然列着:青莲......
记起来了,李昭记起来了。
萧家,这是萧家,这是前一世的萧家。
忠君报国,功高盖主,君主猜忌,欲加之罪,萧家千秋,满城野火,毁之一旦,死不瞑目......
“萧北驰你千万......”李昭痛苦地嘶吼着。
这个令她死不瞑目、死也不忘的名字。
“萧北驰!”
她猛地睁开眼,惊坐起来。
萧北驰就在她眼前。
四目相对。
梦中人与梦外人,此时此刻得以相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