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汗涔涔的手,正死死攥着萧北驰身前的衣襟。
萧北驰轻柔地牵住那只手,拇指糙劣的皮肤,轻柔抵靠着她的掌心。
没有暧昧心动,只是安抚。
看清前世的痛苦,李昭惊魂未定,汗如雨下,伤口破裂的躯体后怕的喘着,被满身尘汗的萧北驰轻轻按住后脑,额头靠在他心口。
萧北驰真切的心跳与呼吸传来。
李昭缓和一半过来,抬眼看清房间一隅。
是她的李家。
意识到这不是亲人的气息。
李昭甩开那只手,本想报仇地给他来上一掌,但李昭现在的能力,仅仅能够将他推开。
萧北驰站起身,往后退两步远离,解释道:“我刚刚将你放下,你便不安的一直在喊我的名字。谨将军便让我暂时留下来,暂时安抚。如果有冒犯之处,望你能原谅。”
李昭讽刺地望向他,道:“萧北驰这三字,念念不忘,着实让我困扰万分。如今我醒了,也不喊了,你可以走了。”
萧北驰没有过多纠缠,转头看到满春端着汤药过来,便转身就走。
李昭望向萧北驰,他的背影,重甲未卸,尘埃凝结,战损满身,亦功勋满身。
身形轮廓、步伐动作,慢慢与梦魇当中的祖明将军重叠。
“萧北驰。”李昭还是叫住了他。
萧北驰停下脚步,半侧过身,整个人没有任何锋芒城府,望向她,道:“洗耳恭听。”
李昭犹豫三,提醒道:“如今你功勋满身,正值意气风发,凡事都要小心......”
这场梦,居然让曾经剑拔弩张的两人,此时此刻生出惺惺相惜之感。
一个是听梦之人,一个是织梦的人。
但同为将门之人,虽不在同一场梦里,但梦中人却不忍置之不理。
萧北驰遥遥对圣上作揖,道:“忠君报国,建功立业,是我一生志向,天地可鉴。”
他此刻的热血越纯粹,李昭梦里那场大火,便烧得更痛。
仿佛,这位少年将军,也被烧在那场火里。
而他,不做任何挣扎。
李昭眼神愣愣地望着他,甚至此刻的感到的可惜之心,可以抵过这次差点要命之责。
忠君报国,建功立业,他之所向。
萧北驰的为人,含有卑劣虚伪,但这个志向让李昭也无法质疑。
道不同,但志向不谋而合。
与人并肩作战几回,自是夹杂混有有几丝同袍之情。日久生情,他们相遇相处的时间不短。
李昭望着萧北驰那双眼睛,道:“乱世出枭雄,举世拜赞歌,盛世不擅武,误作眼中钉。同是将门,万事小心......”
萧北驰没有说话,但从李昭认真的脸上,不难读懂她的言外之意。
一位将军心知肚明之事,百位将军也知,只是心如明镜,不可胡说。
萧北驰忆了忆,问道:“刚刚多听了几句李将军的梦话,除却喊我,还有几句:欲加之罪......”
李昭没有接话。
更多的话,自是谁也不能够明说。
萧北驰道:“多谢警示,我当谨记。”
又沉默片刻,萧北驰问道:“李将军,还有其他要说的吗?”
同袍之情已尽,然私人恩怨未清。
李昭眼神渐渐多了几分恨意警示,低声道:“也要小心我......”
萧北驰郑重对李昭行礼一拜,道:“你好好养伤,我等你报仇。”
说罢礼罢,痛快走了。
满春端着药,朝一侧让开,低头恭送萧北驰离开,而后将药端进房里。
萧北驰同李谨道了别,便启程先去看他夫人之墓。
端庄简朴的墓冢,已经散去悲伤祭奠的烟火气,积了一层白雪。
虽不华丽富贵,也尽显用心之至。
正统题写的“夫人”二字,随着覆在墓碑上的手,竟然崩裂出一条大缝,接着彻底碎成两半。
萧北驰在那衣冠冢旁,立得笔直,手下的墓碑,顷刻间变为一堆碎石。
他睥睨那碎石上仅存完整的“萧氏”,对着那两个字冷笑一声,对它们道:
“正即是正,恶即是恶。细作之格,不配在大榆土地上,立碑作冢。谎言,虚假,这写见不得光的,也该叫出来,见一见太阳了。”
他没有停留,转身踏过那堆碎石,脚下如履平地。
萧家却是朱门紧锁。
他抬头忘了一眼,风云灰蒙蒙地悬着,似是又要在雪天当中,彻头彻尾问地,落一阵冰冷刺骨的雨夹雪,随后往里走去。
双手推开门,萧家父母正在等着他。
不等他开口,一巴掌便狠狠甩在他脸颊上。
他垂着眼,几粒轻飘飘的雪花落下来,浮在脸上,又烫又冷。
继而北风狂卷,便就是一阵大雪铺天盖地,茫茫一片。
白茫茫的大雪里,几抹夕阳落红般的影子愈来愈近。
伫立在屋檐下的老人,侧身弯下腰,拍拍身边孩童头顶肩上的积雪,牵起手,往温暖的屋内走。
孩子问:“是等的人回来了吗?”
老人笑着点头:“是啊,全回来了。”
孩子歪头思考着,为何一定要看见他们全部回来,又问:“如果不见他们回来,怎么办?”
老人道:“那我们祝愿他们,平安到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