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大局之更大局之上,再浓烈的情感、爱、恨、怨、疑惑、私心,都变得无比渺小。
但在区区的一人躯壳里,情感便是对这个人的最大操手。任谁,剔除那股情感血脉,都难于登天。
面对这样的李寅,萧北驰愣住一刻,一时竟然说不出话来。
卸去边镇军甲,一身布衣的李寅,面向同根同源的同胞,环视半圈,均拱手作揖,跪道:
“诸位将士大人们,我李寅身在此,根在此。”
“李寅李家之子,奉天地皇上之命,当为城门的一部分守在此。
“数十载坚守,虽人身沧桑,面容易老,但城池四季轮转、冷暖枯荣、自然更替,大榆未变,我国未老。城墙稳健,百姓安居劳作,是我等一生愿景,也皆守在当下。
“外邦不可非法多入一步,城在我在,城亡我先亡,我也不可退后半步。如今如下,我望着家在远处,国在脚下,但也不能逾越再靠近家里一步。”
“如今,李家李昭奉命出征御敌,经历重大生死,万中大幸,死里逃生。小妹重伤,对我家已是重大打击,保住性命,又是侥幸之至。小妹虽武将庇身,但身负重伤,恐路上拖累各位。
“我身为家中长兄,本应亲自守护她回到父母身边,但李寅实在不能、更不该渎职自私,实在无两全之法。”
“只能将她交给诸位,求诸位帮我,将她活着送回李家。我李寅当感激不尽,如有机会,我李家自当舍弃一切,也要报答诸位这份大恩......”
卫山河由外而里地一震,刚刚竟然说出了这辈子令他最后悔悟的话。
他看向李昭,再面对那两枚令牌,震惊片刻后,由内而外的汗颜万分,愧疚之感将他彻底包围。
“寅将军,此语言重。”萧北驰将三棱枪递给卫山河。
卫山河双手接过,三棱枪上余温未尽,此刻却不是怒火,而是暖意。
萧北驰伸出双臂,急忙将李寅扶起,道:
“李将军死里逃生,也是大榆同胞心中之大幸欣喜,哪能用拖累说辞。我懂李家李将的忠心赤诚,同为将人,团结共心,职责天性。
“身为帅领,不会放弃一位并肩作战的姊妹兄弟,我定当尽我全力,带全部人回家。”
李寅感激道:“谢大帅,只是我这位兄弟也身负重伤,难以挨过边镇寒冬,父母又都在李家做工,实在想念得紧,如今已经得到准许,先同我小妹一起回到李家,见见父母。
“边镇成长之人,教育稀薄,礼数缺乏,望大帅宽恕其鲁莽无知。人人都为凡子俗身,都是父母之子,心有报国之志,远在他乡求国安民盛、求家和事兴,求志向功成,只是职责不同,不是赤诚之心有高低,恳请大帅,能够帮帮忙。”
“是啊,赤诚之心、抱负志向。生来都是痴儿,真心一片,七情六欲,哪有天生的高低贵贱。”萧北驰似乎在呢喃自语。
又似乎,在重复心中的一个答案。
他望着李寅的脸,保证道:“寅将军尽管放心,我定当尽我全力,将二位平安送回李家。”
“如今,当物归原主。”萧北驰拿过卫山河手中的三棱缨枪,郑重捧着行至李昭面前,将其奉上。
李昭接回缨枪,道:“多谢大帅。”
萧北驰望向雪地上的莫笑,对卫山河道:“卫将,扶这位兄弟上马。前方不远便是险关垭口,风雪极速扩大,将伤员包围在队伍中间,不可遗漏任何一人。路难走,终要过,家虽远,终抵达。”
卫山河道:“是,大帅。”
真情与假意掺杂,卫山河扶起莫笑时,望向他渗血的大半身,似乎是在面对曾经与自己并肩作战的弟兄,眼中难免有些不忍。
李寅望了眼莫笑,又看向背好缨枪的李昭。
“大帅。”他对他们道:“李寅一行,就此别过。”
李寅重新穿上边镇戎甲,却没有返程。
大雪欲来,风卷残息。
他收起李家旗帜,高高扬起另一列旌旗。
鲜红飞扬的旗帜,赫然列着一个“榆”字。
他带来的将士,一齐将李家旗帜换成大榆旗,于嘶鸣的暴风雪中迎风,高高扬起。
暴风雪里,旌旗猎猎。
李寅,那位年轻又沧桑的边镇总兵,那位与这里的风雪沙石、万物生命同生共死的李家人,高呼:
“前方风雪陌路,吾且率大疆边镇百军,为诸位引路。诸位兄弟姊妹,大捷!顺风!”
李寅逆风冲进暴风雪里。
一滴鲜红热血,落入狂风暴雪。
瞬间隐入不见。
当再看到时,在那风雪内部,已经是由内而外的不停扩散。
接着一人一马,十人十马,几十匹鲜红旗帜,点展开成面,面被风雪撕扯为线。
一丝一丝的红,在白茫茫的风雪里,整齐笔直地引出一个现实的方向来。
最终汇成大江。
李昭抬头望去,浩浩汤汤的队伍已经在加速往前走。
莫笑牵着马,魁梧坚韧的重甲,挡在她的前面,再二次破去势力已经削弱的风雪,却也没有阻挡她自己要往前走的路。
风雪疯狂迷眼,李昭此时此刻看到的白色世界,与梦境重合又重合。
她也随着众人,踏进那最危险的风雪垭口,此刻却无比心安。
大榆旗队为众人一路破风,走过最恶劣的那段,却迅速往两边分叉开。
李昭抬起手,挡住刺眼的茫茫大雪。
当她将手放下时,耳边暴雪轰鸣已落,一阵和风吹过,她看到光明的大榆平原。
已经看到屋檐与良田星星点点。
零散的小聚居再往前,房屋田地逐渐增多,往前缓缓地汇集的民居城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