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侧身下马，魁梧冰冷的身影缓缓走至李昭身下，拿出那枚令牌，举起要系在她的腰际。

李昭望着那纹路感到熟悉，在他手中将它翻了一面，那个字一下子震惊住她的双眼。

李昭望向那双藏在甲胄中的眼睛。

莫笑只对她低声道：“我自是取之有道，我也有事隐瞒你，但现在不是我解释的时机，待你顺利回到家，养好伤，能承受住许多出乎意料的秘密时，给我一个机会，向你清晰地解释。”

李昭沉默片刻，随后将令牌还到他手里，道：“一码归一码，这太贵重，你留着，以后对你有大用。”

这份上一辈沿袭下来的将门情感，也许是令牌主人，专程留给他的后路。

莫笑道：“这次，是你带我回去。你让我知道，那里有我的家、有我的亲人、有我的牵挂。”

“牵挂，未必是好事。”李昭对他道，她一定要回去，而他，不必。

“不是为你，是为我自己。”莫笑道，“是为我今生想要成为的那个自己，我既然已经做出选择，若有磨难曲折，我会全力克服、解决，也会接受。我不期盼来生，只有今生，我要今生。”

李昭望着那身甲胄，意识到这不是他第一次。

也许，他真的经历过诸多次死里求生。也许，他穿过无数次这身戎衣铁甲，那堪堪瘦弱的臂膀，一次次的变得强大起来，既能细腻地拿捻针线，也能撑托起这一身沉重的铁甲。

李昭点头，唤了一声：“莫笑。”

裹在厚重保暖的戎装里，这一次，李昭没有听到他答应自己。

也许，是风雪声太大。

将他的回答都冲散了。

也许，他本就没有回答。

李昭仰起脸，只觉得此刻狂风呼耳，面颊积霜。

风实在大。

呼啸声已经在耳内不断反卷轰鸣。

李寅为小妹戴上一卷狐裘护着脖颈，又覆上护颈，再为她擦去眼角冻僵的泪珠，为她戴上面甲。

亲人间的四目相对，短暂间做好了告别。

爱与情，是最容易攻击内心的物什，亲人在最前方为她破开冷风冷雪来引路。半定的心中人策马与她并肩，只要一伸手，就能牵握住他。

数十号同仁同道，是相助相依十几年，却不相识的姊妹弟兄，身着边镇戎衣铁甲，牢牢将她包围在温暖的中心。

用手中的铁器兵马、用心中的热血信念、用同根同源的天性，来在危难时刻，亲尽全力去保护中间弱者，是良善之人天性选择。

边镇军甲们，皮肤一遍一遍皲裂又痊愈，最后在全身表面结成厚厚的老茧，成为甲胄之内，对这一批批凡人俗子的第二层保护。

他们如同多年迎风晒雨的巨石，魁梧，野蛮，威猛，粗糙，沧桑，又温暖柔情，风化至无法抵御大风霜雪时，便会化作肥沃黑黝的泥土，与生养他们的大地化为一体，待春再来。

李昭抬头望去，漫天飞舞的隆冬风雪，洁白无瑕，像破春前盛放的满城梨花。

白茫茫积满一大片。

大疆边陲的一垛草屋，大雪压境，一个裹得圆滚厚重的孩子，被年迈的老妇牵着。

老妇望着浩浩汤汤离去的边镇队伍，眼中不舍与欣喜交织。

孩子看不懂她眼中的情绪，学着她的模样，呆呆的转过头，也望过去。

眼前的霜雪寒冷无情，未来之梨花生机蓬勃。

暖风席卷，洁白的花瓣漫天飞舞，纷纷扬扬洒向大地，落在戎装冷甲上，顺着那柄凝了一层薄霜的缨枪，落到斜着倒悬的三面枪刃上。

三棱枪牢牢的倒悬在主帅背后，如同她人也跟随似的。

萧北驰扬起脸，望着天空当中白茫茫的莹雪。

如今身边已经空缺一名副帅，显得有些空落。

那阵空落，在人群当中是一个略显扎眼的空位，在心中，那位置要更加大一些。

迎着霜雪，萧北驰抬了望了一会儿，随后不动声色的将卫山河叫到身边，示意他往高处打探。

卫山河点头，这也感受到马蹄脚下传来的细微震动。

于是拉紧缰绳，策马往前方西侧的一处山丘雪岭跑去。

卫山河远远望见，一面面展开的李家帜旗破开风雪，气势汹汹地顺着那些风雪，朝他们奔来。

远远地，陡立的雪岭似有崩塌迹象。

“大帅！”卫山河意识到异样，急忙返回去通知萧北驰。

“只有李家人？”萧北驰问道。

“对，来意不明，远远望去，李寅将军也在内......”卫山河先一步忧心道，“李寅将军常年驻守边镇，从未失职。这次却......怕是不是小事。”

萧北驰听着，越感背后的缨枪沉重。

卫山河覆手至萧北驰耳边，低声道：“大帅放心，我仔细观测，不过寥寥百十多人马。气势再盛，我们人马卷起一阵风暴，也轻易能将其全部掩埋。”

随后，卫山河郑重俯首抱拳在萧北驰身侧，道：“卫山河，誓死追随大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