属于不同人的,十万火急的脚步声,在紧追我赶之间,临近之时,又刻意被放得平静缓慢。
最后是三声不惊扰的抬手敲门。
立于门外的李谨出声:“阿昭。”
这一声,于李昭而言,陌生而又熟悉。
这一世,她还未真正同李家谨兄相见,若是见过面,理应也该隔了一世。
她在心中暗自感慨情感与血缘的强大与奇妙,光凭声音,她心中已经大致明了,这一位兄长大致的长相。
已经从莫笑口中大致知晓全部,此刻,她已然能够轻易认出谁是她的亲人。
理应是如同边镇的荒石大树,遒劲而又高大,苍老的外表下是年轻强势的血脉与力量。
“大哥。”李昭想要翻身去迎接,又被莫笑撑住双臂拦住。
望着小臂上那双伤痕未愈的手,这一阻拦,提醒她自己此刻有多糟糕。
莫笑低声问:“你愿不愿意,同谨大哥一起在这儿生活下去,在这里,你也有亲人依靠。”
李昭摇头。
莫笑又问,神色同语气里带着愤恨:“你记得他们是如何对待你的,如何害你的?你不害怕再有二次?”
“……你怎知道,他们是如何待我的?”李昭望着那双眼,心里平静如水,眼睛却想从他眼中读出点什么。
她读得懂,他不是在恨她差点战死,他恨的不是她。
“我记得。”李昭不挣了。
莫笑见稳住她,起身去打开门。
向馆在门打开那刻,转身如昨前日一般,安静守在门外。
莫笑把门撑开一半,道:“谨将军请进。”
李谨的面容,果然与李昭猜测的大差不差。
谈得上风霜苍老的面颊上,有他们共同父母的影子,魁梧精壮的身躯又有边塞悍马的力量。
说老不老,说小不小。
莫笑怕风霜侵入,又将门重新掩上。
久违相见,两人眼角热泪,却也只是平静的寒暄。
李谨握着李昭的手腕,冰冷渗人的手心与手指,此刻全是柔软与温暖。
“醒来就好,醒来就好。”李谨无数遍翻找同家人姊妹间的回忆,最最新的,也只是这双手小小时候,牙牙学语时,像枚狗小爪似的,朝着逗她的人胡挠。
李昭眼角的热泪被兄长轻轻擦拭而去,她道:“大哥,辛苦你,也麻烦你了。”
李谨道:“一家人,不说这种话。你生死攸关,多亏这位莫先生......”
李谨转过头,那莫笑少年郎,又在拿着那些破烂百缝的旧衣,在仔细的修补。
难得一见心思双手如此细腻的青年郎。
此时此刻,再磅礴危机的后怕,再久违相见的惊喜,都随着那一针一线的顺逆,氤氲在冬日的静谧当中。
无论他来历如何,这一件事上,他于李家有大恩。
莫笑转头看他们,看过一眼,没说什么,又低头去仔细瞧手上的针线。
李昭没有开口赶他出去。
李谨也没有。
但他无意偷听家人的叙旧,补好一件,断线之后,又开始补第二件。
这项手艺,让他由里到外的平静下来。
曾经唾弃不肯低头,不肯去穿针引线,现在他却没有任何迟疑停顿,熟悉的在这些寒衣上踏下,他双手的痕迹。
他现在只像那盏照明的灯,只想留在这里,安静地照亮。
李昭也道:“若不是莫笑远道而来,拼死相救,我早就凶多吉少。”
说到此,她心中忽然颤了一下......
她喃喃道:“萧......”
李谨望见李昭脸上神色骤变,道:“阿妹莫要忧心萧大帅,他们已经动身几日。虽回程凶险,伤痛病残,致使行程缓慢,但想必也顺利返航了一段。若有难处,边疆各大镇都会鼎力相助。”
望着李谨的眼睛,李昭清楚,萧北驰除了那一刻,还是一名合格的挂帅人。
但是,为何那一刻他又有如此翻天覆地的改变。
这个人太可怕。
李昭越想心中越阴。
但也知这件事说出来,李谨部署遥远,边镇要务繁忙,只是多增他的负担。
她轻松地微笑:“那就好。”
随即,李谨面色难看,道:“我写了一封家书,托萧大帅与你的物品一同送回萧家。那信中消息不实......若是不去拦截,萧大帅将信带到你二哥面前,我怕......”
灯影摇曳,莫笑依旧安静的挑丝引线。
他身侧是李昭望着他的那双眼,祥和平静,她想了想,道:“不知我与莫笑日夜赶路,能不能追上班师回朝的队伍?”
莫笑手上的线温和柔软,将裂开的口子缝拢。
破烂的旧衣,伤口愈合般,缓缓合在一起。
李谨微微攥紧李昭的手,他心中知道李昭刚刚醒来,两人也才刚刚相见,不应该立刻谈离别的话题。
但如今,时间越拖延,越会生出一堆麻烦事。
那双沧桑的墨眉带着厚厚的阴影,压住那双眼,他惭愧道:
“阿昭,我怕父亲母亲担心,又无法亲自护送你回家,将你交给萧大帅,也许是最妥当的办法。不久这里便会大雪封山,若要归家,恐要到来年春天。那时,天地家中变换什么摸样,我们都无法控制、也无法想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