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到他衔住的“萧”字,李寅即刻收回兵器。
望见那双眉眼额宇,李寅好似久违的见到某位故人。
往昔几家老将,聚是大榆强势的武器,分道扬镳之前,曾有一个超过军令规矩的约定,此令牌用在紧急危难之时,只要不违背正义秩序,定当全力相救。
令牌只会传给忠良正义之亲信,必要之时,可代为各位老将军,令各家曾经军役,散而再聚。圣恩不准,但若是故人依旧,则感情深在。
向馆提醒道:“将军,是个疯子,小心为上。”
李寅没有说话,把手中的三棱枪交给向馆。
李寅认得,他俯身单膝跪下,双手去接住莫笑口中衔着的萧氏令牌,接着去掀开莫笑背后泥泞肮脏的衣裳。
看到这张脸的瞬间,全部的血缘亲情汇涌而来,尽数冲向他沧桑的双眼,他无比确信,眼含热泪,第一次喊道:“妹妹......”
动荡皆平,百姓同山野草木一齐,在隆冬季节当中慢下脚步来。
说温馨但历经寒冷,说恶劣但祥和。众生皆怕寒苦,山林湖海因此久违的修生养息。
百姓堆柴囤粮,躲风避寒,报团取暖,安稳过冬。
万事万物,敛起锋芒,待渡过冬藏寒冷,将一切复苏。
那一刻远远未到来,但只要想到,它将来,心中期待积蓄的能量,便满满希望。
李昭感到手脚能动时,已经入夜。
她依稀记得,朦胧之间,听到那个名字。
只是不知是她喊出来的,喊她。
还是别人喊出来,唤她。
还是只记得那三个字。
听得见隔着墙壁门窗的冷风呼啸。
闭着眼,也能感受到那阵温暖的光亮。
李昭缓缓睁开眼,望见顶上的房梁。
不同于鹿鹤同春的彩绣纹式,只是坚实的木梁。
“还活着,真好。”这是第一个出现在她意识里的念头。
彻底重生一回,生生死死几回,她最明白的。
她慢慢侧过脸。
从栋梁瓦墙,望到摇曳的烛火,望到专心刺绣的莫郎,却自己羌绣破衣未洗未换,再望到修补完整的明光甲被送到她身边。
“两人都完整地活着……”她心中更加庆幸,流下一滴真实的泪来。
望着那双专心致志,一捻一透的男儿手,李昭不想打扰他。
莫笑用剪刀将衣裳上,杂乱粗糙的针脚挑断、拆下,又重新将破裂的缺口合拢,开始细细地修补。
衣裳件件灰旧,但比起他身上的要完整好看一些,它们缝缝又补补,撑过一年又一年的冬天,满是岁月已逝与环境难挨的痕迹。
一如他那双手。
可望见他脸上厚重的疲态与伤痕,李昭也知他是借着缝补的理由,让自己一直保持清醒与专心。
“莫笑。”李昭唤他。
莫笑整个人霎时间凝住,停在手指中的银针细线崩紧之间,终于又缓缓松懈下来。
他轻轻放下手中的针线与破旧的衣裳,又急忙用双手搓揉几下脸上的疲态与冷气,笑着站起来,转身朝她走去。
“昭昭,你醒了。”莫笑声音只带着轻微的欣喜。
太汹涌的情绪会让伤口挣开,大悲是这样,大喜也是。她是,他也是。
莫笑快步走到她身边,牵起她的一只手,贴在自己脸颊上,让她想想自己的气息。
他不等李昭开口问,便自顾自说道:
“我想着我们留在雪地里太冒险,如果我们能够成功到达大疆郡,最好能求得寅将军帮助,我们便会有真的食物和药草,能充饥养病,便想着拼一拼运气。”
“只要到了有人烟气息的郡县内,就算双双倒在大街上,也会有善良的恩人心软将我们救起。”
“我们便下定决心,一定要活着走出这场大雪。我们走了很长一段路,来到这里。”
“我们遇到向馆将军,接着就找到寅将军,寅将军一下就认出是你。将军连忙找来最好的大夫医治,神医妙手,预计你今明两日会醒。一路顺利,一路非常顺利。”
“大夫给你医治完,就给我治。不过我的伤势没有你的重,清洗包扎之后,几帖药喝下去,现在已无大碍。”
“大夫说你需要静养,静养几日就醒。你醒来了,还要继续喝那些苦药,良药苦口……”
“我闲得发慌,又无去处玩法。只会些针线活,就让寅将军收集些将士们破旧的衣裳,我来补补。”
他说着,不知不觉,那张脸自己笑起来。
不过他现在的笑,比哭还要难看。
“顺着绳索下悬崖时,一时失手,把脸刮花了,又摔了几跤,磕在石头木头上。我问大夫,能不能先医脸上的伤,我还要见人。大夫说,先救命。”
他觉得他自己在笑:“以后伤口长好,疤痕不会太显眼,只有凑得极近之人,才看得到、摸得着。
“我想:那也不会有多少人,能凑这么近看我的人,应该也不会嫌弃。就请大夫先救我命吧。”
李昭看到的,则是各种情绪糅杂之后的混乱与不清醒,显现在面容上,既是哭,也是笑。
“……莫笑。”李昭觉得自己的手心已经能够触及到他脸上的骨,他在微微颤抖,在劫后余生、后知后觉地颤抖。
有些话,只有安然无恙之后才可以说。
她知道他也许来过这里许多次,也历经过无数次这样生死艰难的求生时刻,才能在冰天雪地里,能最短时间的找到存活资源与出路。
即使不是次次在这里,但处境相差不大。
那些关于他过去顽劣悲惨的故事,造就了如今的他。
而回忆起他的过去,李昭心中只心疼地出现一句话:莫笑,莫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