随身携带那些细针丝线,也许是他尝试钻研无数次,才摸索出的,令自己止痛与镇静之法。
莫笑低垂下眉眼,卑微道:“若脸上有了疤,别嫌弃我。”
李昭没有拆穿他藏起来的那一面,既然是他,她此刻愿意尊重和接受。
这个人在她眼中,衣冠已正,品行已修。正义忠良,勇敢担当,大爱细腻,已经脱胎换骨。
“人有千姿百态,同一张脸,也会因经历、伤痕,随年龄而不断改变。一整个人,伤疤可以在手上、脚上、心上,也可以在脸上。你很好,莫笑很好。”
李昭抚摸着这幅疲倦又坚韧、温暖又沧桑的面颊,道:
“命运在生死面前只有唯一一次,我们只能一次生、一次死,却要历经无数次病痛受伤,与思想革.命,才让这条性命变得顽强、自主。好在,现在我们都还活着。”
“是,我们都活着,都好好活着,还有很多机会,去做想做的事,去弥补想弥补的过错,去成为这一生要成为的自己。”
莫笑缓过神,撑起一抹能看得下去的笑意,道:
“寅大哥也一直忧心你,昭昭勿急,安心休息,我先去找人,将你醒来的消息带给他。”
李昭见他连滚带爬的站起,转身,飞扑着打开门,朝外头等待已久的人影喊道:“向将军,李昭将军醒了......”
“醒了!”向馆没有掩藏情绪,那一声又惊又喜又炸的声音。
仿佛起死回生的是他的那一句叫喊。
短短二字,须臾便撕裂夜里的冷与静,随着冰冷的风雪,一齐从莫笑没有完全挡住的门板之间,冲席进来。
随后是向馆噼里啪啦的脚步声,轧过夜里的风雪惊宿鸟,他一边跑,一遍大喊:“李昭将军醒了!李昭将军醒了!”
这声音誓要超过他飞奔的脚步,先将这个天大的好消息传过去。
才微微感受到那一丝冷意,李昭刚刚撑着要坐起,就感到心口一阵闷痛,随后便止不住的咳嗽起来。
莫笑飞快地闭上门,跑回去,接住侧身要倒下地的李昭。
莫笑抱着她,轻轻抚顺她的后背,随后用手抹去她咳出的血。
莫笑不敢说话,那张脸却出卖了他。
被李昭时时刻刻注视着的双眼,几次想要闪躲。
“……”他说谎了。
这一路其实一点也不顺利。
穿过风雪,她已经失温,吃不进任何东西。
他几次摔倒爬不起来,把全部的食物全塞进嘴里,像一匹非要塞食喂粮的瘦马,不管需不需要,只要吃了,就必须挣扎着再继续爬起来。
见到向馆,他不信他背上的是李昭。
那袋将士们纷纷真心出手凑起来的钱,放到他的心口处时,让他感到最绝望的无力。
后来踏平那座衣冠冢,才见到李寅。
万中之幸,李寅认出李昭。
但李昭伤势太重,又耽搁颠簸太久,几名大夫看过,都是摇头,对李寅:
“我等只能尽力用药,能不能起效,会不会醒,要看李昭将军的造化。”
听着这些话,莫笑自感有些支撑不住。
他又非常愤怒,心急地想,这些什么神医妙手,分明就是庸医。
什么叫看病患自己的造化,看造化还要他们干什么。
李寅攥着拳头,又很快松开,他平静道:“那就用药,能用什么药就用什么药,能如何医治就如何医治,切莫耽误时辰。”
分明心中万分担忧,但是他没有表现出愤怒与绝望,而是全力开始允许大夫开始救治,即使是没有成效的救治。
在小妹生死存亡的时刻,在那个来历不明的生人面前,在大夫胆战心惊,但不得不将最坏的结果告知他时,他就是那根主心骨。
须臾,莫笑望着李寅那只手,开始指向自己:“还有他。”
也许是见到李寅,莫笑终于敢让自己松懈一刻。
但短短相处,他总在这个李家长子身上,看到李家为人处世的态度,看到李昭的影子。
也许是当下的躯壳接受不了李昭性命听天由命的噩耗,悲愤逆涌入骨,他在李寅面前倒了下去。
……他醒了,李昭还未醒。
李寅忙于边镇要务,莫笑便坚持要自己亲自守着李昭。
李寅当时只是冷冷盯着这个生人,道:“我如何相信你?”
这半死不活之人,道:“李昭信我。”
李寅犹豫片刻,不全不信,也没有全信。
这个人将李昭救出,送到这里来,与他李寅是有恩。
但能成功完成这些事的人,很难不让人多猜忌几道。
“向馆留在这儿,若有任何需要,找他即是找我。”李寅道。
“……好。”莫笑无心去想是否是李寅不够信任他,才将向馆留下,也无暇去感激他的关照。
独独能救活李昭,这才是正事。
如今,她醒来,已经是万中之幸。
那双眼,莫笑万分想看,又不敢看。
李昭的眼神缓和下来,像一条逢春化暖的河流,干净澄明地映出莫笑的模样。
……心动的涟漪被接二连三的脚步声震乱,李昭率先垂下眼神,心知现在最紧要的是保住彼此性命。
她道:“还好,还好。”
莫笑也转开脸,避开那双近在咫尺的双眼,将李昭扶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