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昭死了。
莫笑。
而他莫笑。
只是时间最无足轻重的一个痞子，失踪消失也好，死亡也好，从未存在也好……
“无论在哪里，再恶劣的角落，我都能活下去，也能带你活下去......在哪儿，怎样，也是一辈子。”
莫笑声音很低，此刻就像一只蜷缩着的过街鼠，藏匿在最无关紧要的角落，求一处生存。
李昭愤而站起，她已经感到好不容易愈合的伤，又因此分崩离断，她道：“你趁人之危！”
“你恨我吧，如若恨也恨得够一辈子，这样的一辈子，我也愿意要。”莫笑依旧平静。
他此时此刻的平静与坦诚，如霹雳般落在李昭心口上，她抬眼望向天外朦胧，平静下来，而后取下身上的羌纹外套，放回他手上，去换回那件破烂的冷甲。
“莫笑，我知你的人生比我复杂为难。我无法探晓你的过去，也不敢负责你的将来，无法承担你的负担痛苦，但我理解你的当下。
这里，也许能更许你安稳、自在。我希望你，不被任何外物杂念束缚，自主自强的活下去。”
李昭把冰冷的战甲披到身上，然后拉起破损的披风，仔细围绕在面颊脸上，结束道:
“莫笑，今生现在，是我负你。从今往后，你我二人，一别两路，各自安好。”
说完，李昭转身，开始往外走。
她望着漫天白雪。
手握自己。
如此，便听天由命。
莫笑攥着那件绣衣，周身颤抖。
没等李昭走出去，莫笑便疯了一样，拉拽起她一只手，把她磕磕绊绊地拖进雪地里。
手心的陈年老茧，此时此刻像冰天雪地里冻僵的匕首，迟钝又尖锐，清醒而疼痛。
漫天飞雪，铺天盖地，李昭唯一能见的，是莫笑那张冷血决绝的脸。
李昭能预知他要带自己去见什么。
去见已经天下大平的边镇烟火。
去见舍弃背刺她的将帅同衣。
去见她危险暗藏的回程。
去见她的死亡，去见全世间接受的死亡......
她的死亡，他比她更害怕。
李昭眼前已经恍惚，风雪肆虐，她仿佛看到那日，这人是以何种信念意志带出她的。
一股温烫流淌到她的手腕，覆盖满整个手背，又顺着指尖流淌而下。
“莫笑......”
李昭试着喊，但冻僵的脸面与手指头，让她无法发出一点声音，也扬不起一点点微小的动作。
......莫笑忽然停下了，距离他要拉她去的地方还远之又远，莫笑停下了。
他还是不忍。
莫笑终究说服不了自己，做不出这种趁人之危的事。
全部的意志也无法战胜那独一一股的情绪。
他转身把李昭拥抱进怀里，慌忙道歉：“昭昭，是我混账发疯，对不起对不起。”
“你没有负我，你从未负过我。”这次拥抱温柔软和。
李昭在冰天雪地里靠着他的肩膀。
远方的边镇，百姓安居，静谧过冬，瑞雪丰年。
边镇之守大疆郡县方向，留着一盏火红，已经完成祭奠。
远处，一队稀稀落落的披麻戴孝的队伍迎着风雪。
同麻布白狮伴随着哀乐，一起为逝者送行。
一人的死亡，一家的眼泪，一族的悲伤。
在浩瀚无际的雪地里，在个十百千万、十万、十万万，在数不尽的雪粒当中，被稀释得渺小、卑微。
此时无声，天地只无心无情，道：生老病死，人生常态。
生死离别的痛苦，已经结束。
一行眼泪，从李昭眼中滑落。
都结束了。
这场大雪接受，李昭已死。
李昭抹去眼泪，什么也不说，什么也不做。
木然又清醒地跟在他身后。
莫笑不敢回头伸手去牵她，只能在前方停直脊梁，挡去迎面而来的寒冷风雪。
李昭仔细踩准他留下的印迹，确保自己不跌倒昏迷，不给这条难走的路增加风险负担。
两人的意气用事，都结束了。
余火未灭。
又熊熊燃起。
莫笑把烘暖的外衣裹在李昭身上，随后拿起她的战甲。
火影摇曳，两人不在一处，也相处无言。
莫笑这次离她远远地，贴着火源盘腿坐下。
没有与她相对，李昭抬眼望去，只是看得到他的侧脸。
李昭回过头，低着眉眼，把脚面带进来的白雪扫到地上，而后盯着燃烧的火。
他望着蔓延摇曳在身边的影子，待她的目光转移开。
莫笑感到自己有些不受控制，他颤抖着，又重新摸出绣线，仔细劈开，穿过细小的针眼，最后克制地拿起陨损破甲，开始认真的刺绣。
积雪融化成眼泪，往火坑流去时，一瞬间便灰飞烟灭。
李昭再次抬头望去，那落魄自责的混账，在浑身颤抖着，试图用十万分刺绣的专注，来转移开某种剧烈痛苦。
但那股鲜血，由他心口涌出，沿着臂膀，浸透绣线，被他颤颤巍巍地扎绣进她的明光甲里。
将军甲已损坏至难以修补，人也泪流满面。
他有一大堆话想同她真诚的讲，但是他不能开口。
也许，他错了。
从她毫不犹豫地嫁给萧北驰开始。
也许，更早，从一开始，他就是错了。
莫笑已经看不清那被泪水一次次包围的明光甲，还有那双令他停止的手。
他已经接受做一个徒有虚名的绣郎，已经接受那双手拿持的，是脆弱的丝线与纤细的针。
可偏偏，在看到李昭的第一眼。
那颗心背叛他的一切，装作一个见色起意的混账，拦在她面前。
带自己出现在她面前。
他把那只绣着梨花的锦绣钱袋递过去，道：“小姐千万要等着我，等我攒钱讨你回家。”
李昭只是道：“你攒钱可以做许多事，我并不认识你。”
满春气冲冲地抢过那只钱袋，呵斥：“你个混账绣郎，小心我告到你家掌柜那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