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候,李昭还不知道这莫笑绣郎怕什么。
但莫笑把这句话听进去了。
此后,他会避开那犀利凶蛮的李满春。
接二连三。
从不受控制,到故意主动,最后难以收场。
也许,不将人生荒废折腾得这样烂,他也可如同人人敬仰称赞的少年将军那般,光明正大的站在她面前。
“我......”莫笑抿住自己的唇,低下头。
李昭放在他手背上的手,轻轻移挪到他的心脏出血处。她整个人低伏下来,凑近他的双眼,道:“莫郎,你不要在此时悲伤。”
千万千万不要,在此时悲伤。
那具躯壳颤抖得更厉害。
李昭止不住血。
也止不住他的眼泪。
李昭不敢了,她够痛了。
这绣郎不知何时何时因何原因出现,但他舍弃一切,在墓冢修好之后。
在所有人都认为她已经死去时,来到这里,接住她的濒死求救,救下她,救下她的明光甲。
他把命都放在她这里,又怎会不知晓她的志愿。
莫笑终于能够张开口,在血与泪里,低低开口:“可你说,前世爱我,今生不一定爱我......”
有些自感委屈得不得了。
他真是个小心眼。
“你回去会有危险,已经有过一遭。我害怕你死,我害怕我死,我害怕秦柔死,怕流云死,我怕任何人死......”他也是个胆小鬼。
“我们为什么不可以换一种人生,闲云野鹤,绣衣耕作,离这些纷争风险远远的?”
此时此刻,他前半生全部的脆弱的胆小,一并反向侵蚀了他。统统团结在一起来,他招架不住。
“总要有一部分……许多人,去成为搭建避风港湾的一砖一瓦。我要守护的黎民百姓,芸芸众生中有你,我也会保护你。”
李昭伸手擦拭他的眼泪,脸紧紧贴上他的脸,骨贴骨地对他说:
“固有一死,但成事在人、在你我。惟愿此生,踏实努力,你成为你,我成为我。”
“……谁说我们是殊途。”他的双手终于放下那枚血红的绣花针,抱住身前的李昭,完全真实地抱紧她。
“谁说我们是殊途,我们永远是一起的......”
他此刻也是最真实的。
李昭抱着他,纵然死撑,现在也卸力的靠在他身上,眼神恍惚。
“昭昭。”莫笑一怔,他紧紧地抱住她,喊她,但听到的回应微乎其微。
攥在她腰间的手筋脉暴起,李昭还是惨白的坠到了他怀里。
“昭昭!”莫笑的心一下子沉到无间深渊,捧着她的脸,他望着她聚拢不起的眼神,眼中满是痛苦。
随后,他心一横,毫不犹豫地将李昭背起,用外衣罩住,再拿取所有能吃能用的东西,冲进大雪天里:
“你说,要让你成为你,让我成为我,可你还不知道我到底是谁。我要成为我,我要好好珍惜这一世,你还没有看到,你千万要撑住,你一定要看!”
“我们去大疆郡,我们这就去找李家人,去找你的家人,去找你的大哥,他一定有办法救你。”莫笑嘶吼着,竭力维护住背上之人细微的一点点回应。
彻夜赶路,磕磕碰碰,不敢耽搁。
莫笑血汗淋漓的将李昭背到大疆郡城门下。
他浑身僵冷,如若意志松懈一毫,早早倒在半路,同她一起被风雪掩埋。
可身后的人何时没有气息,他不知道,他不敢知道。
先前不敢贸然带她赶路,就是怕这样。
“我要见李寅将军!李昭未死,急需医治。”莫笑站在城墙下,心中万般焦灼,高喊道。
城墙暗影当中,数百支箭矢均瞄准他,戍边将士警告:“勿要喧哗,边镇要地,闲杂人等,速速离开,警告一次!”
“我要见李寅,李昭未死!”城墙之下的人喊道。
将领见他的眼中满是决绝,有股寻常少年没有的威摄,却没有挑事意味。
身旁守卫道:“敢直呼总兵名讳,以下犯上,活够了。”
“将军之令,不伤良民。”向馆示意保持警惕,随后走下城楼去。
面前不知是乞丐还是疯子,但看面向打扮,是同乡。
莫笑朝他喊道:“李寅将军的妹妹没死,我要见李寅将军。”
向馆往一眼他背着的东西,还有他身侧,一只已经藏掖不住,已经无力落下的惨白的手,也明白大概。
太突然、太巨.大的痛苦,会让人不愿意清醒,想要找些发泄之处。
任凭眼前人如何疯狂又冷静,冷静又疯狂,向馆似是充耳不闻,沉默地在身上找着什么。
“我要见李寅!李昭未死!”莫笑目眦欲裂,恳求、命令,“我要见李寅!”
向馆拿着钱袋,又转头望向跟随的守卫,守卫也沉默地把身上的钱币,拿出来交给他。
看清他们在拼凑什么,莫笑眼睛瞪大,心中已经是不敢接受:“你在做什么?我要见李寅,我有李昭,我要见李寅!”
向馆抬起头,终于看着他,开口道:“总兵都未曾亲自见一眼他的妹妹,就算见了,也不会认得。”
向馆眼中,是不忍拆穿他巨大伤痛的理解。
莫笑如遭霹雳,愣了一下,又往后退了两步,竭力让自己不像个被痛苦逼疯的傻子:“我没有骗人,我背上的就是李昭。”
他忽然想到什么,道:“萧北驰!萧......”
“萧大帅早已带领人马返程,战争结束了。”向馆依旧冷静,把凑来的盘缠递交到他的衣氅里,替他收好。
向馆将手放到他的肩膀上,虽想着宽慰,却更想他接受现实:“都结束了,李寅将军也希望你,好好生活。”
莫笑僵住了。
这一刻的清醒冷静,让他陷入巨大的绝望里。
背上的人,早已经僵冷。
“好好葬了吧,她一定不希望你这样,也不想一直奔波。”向馆捏捏他的肩膀,道。
一行清醒的眼泪落下,莫笑这只被重创的兽,后退着嘶吼:“李昭没死,李昭就在这里!”
短暂头脑冷静之后,他转而疯狂叫嚣着,往后跑去。
稀释痛苦需要时间,向馆本不想多事,转身回了几步。
他又停下脚步。
“这疯子不想活了!”他忽然想起那野疯子奔跑的方向,紧急带着人追了上去。
“李昭未死!李昭未死!李昭未死!她没有死……”莫笑疯狂地将那新冢掀翻踏烂。
重演的痛苦,重演的痛苦与愤怒,一脚将那横倒的墓碑踏成两断。
一笔一划削刻的“李昭之墓”被他踏得稀巴烂。
这已经无关要见谁,而是他不接受,他不接受!
“李昭没死,昭昭没死......”宣泄之后,莫笑瘫软地跪倒在那堆狼藉之上。
刀光剑影迅速将他团团围住。
一把凶悍锋利的三棱枪,已经抵住他的首级。
他侧过脸。
李寅的缨枪刀尖,正正杀住一个“萧”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