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一次,唤她醒过来的。
没有他了。
意识收拢,听到有人焦急地唤她,李昭缓缓睁开眼。
恍惚间,她在回忆里慢慢看清,最后杀死的那个人,身影像极了萧北驰。
但眼前鲜血退去,面前望向她的那张,同样濒死的脸,却是那顽劣张扬的少年……
“莫笑。”李昭睁开了眼,雪亮的白光刺得她双眼发酸,光源很快被人用手掌挡住。
“在。”那只轻轻覆在她双眼之上的手,缓缓流转到她的脸颊上,同样落到她脸颊上的,还有他喜极而泣的热泪。
李昭昏昏沉沉地,又闭上双眼。
“我在。”那不断汇集在眼角,不知到底属于谁的眼泪,或者不单单属于谁的,被他温柔地擦拭而去,脸颊伤口被洇湿的刺痛,很快被风干。
洞口渗进的雪光,被莫笑用身体挡住。
柔和的微光里,柴火温暖的燃烧着。
李昭艰难地侧过身,枕在他的膝盖上。
他健硕修长的脊背弯下来,寒天冻地里呼出的雾气,试图让这些疼痛仁慈一些。
李昭张开皲裂的口唇,想对他说些话。
当他用烤热的掌心,由手背五指交握住她的手,用自己暖着她时。
李昭只看到身上那些陨损的铁甲,浑浊厚重的布绣,都在护着她时,又静静闭上眼。
这一次,李昭只是短暂安心的睡一觉。
感受到手指上回握的力量,莫笑这下不叫她了。
当初大雪压境。
他听到李昭求生的呐喊,便转身冲过去,却毫无防备地,挨上濒死之人的重击。
他应该是她最恨的人,生命当中最后的力量,是决绝地用来杀死他。
可两条死中求生的性命,拥抱在一起也许是共同赴死时,她成为他的希望。
他必须要带她一起活下去。活下去。
没有任何可以遮挡躲藏之处,莫笑的那具躯壳,当时已经出离他意志的控制,疯了般,一边流血,一边抱着李昭往前跑。
汹涌的雪流飞速淹没他的双腿,从跑变成拖着她往前爬,往活处爬。
最终,上苍仁慈,放过他们。
莫笑真正灵魂意志枯竭时,铺天盖地的雪崩也随风停止,只让两人陷在雪海当中,没有彻底碾碎他们。
莫笑扯碎衣裳蒙住李昭眼睛,也蒙住自己的双眼。他背起李昭,一步一步,从不可直视的光明当中爬出。
一直往前走,直到离开雪崩险境,寻到一处暂时栖身缓和的洞穴。
察觉到膝上的人微动,莫笑急忙垂下脸,只见李昭梦里带着他的手,抵在自己的心口。
她杀的,就是那里。
此时此刻,那里却在生动有力的跳动着。
“不怪你,不怪你。是我听到你的呼救,却粗心忘记让你认出我。”
莫笑另一手拉起破烂的羌绣长袍,暖住她的颈窝,再去烘烘手掌,用烧热的掌心捂着她冰冷的面颊,隔绝世外落雪呼啸的嘈杂。
李昭本应当把这个莫笑捆起来,架在火上严刑拷问,问他为什么会出现在边镇,为他有没有背叛大榆,问他是否心怀不轨,问他为何掌心如此繁多的刀砍箭伤,问他为何与萧北驰如此相像……
莫笑俯身,被她牵着的手,借势把人温和的团进怀中,顾及疼痛,才没有奋力将她抱紧,他对她保证:
“莫笑谨遵心中人嘱托,从此开始正衣冠,修品行。正义忠良,勇敢担当,没有学坏,可让你放心与依靠。”
李昭攥着那只手,在真假意识间,慢慢稳稳睡去。
梦里,又是那个看不清面容的人。
李昭于她面前,又敬又畏,又深知不可轻易触及,只能默默跟随。
在莫笑一堆破烂腐臭的草药里,她活下来了。
李昭在一阵复杂的气味当中苏醒。
莫笑用枯萎的厚树叶,盛了一碗绿到发黑,又黑到泛青的东西给她。
东西还未放到眼前,已经是一阵令人作呕的荤臭,既有杂草树皮,也有不知名的肉块被炙烤。
莫笑又端来半截枯竹制成的杯子,盛了半杯雪水,用竹子直接在火上煮沸温下来的。
李昭裹紧身后保暖的烂甲脏衣,将自己保护得很好。
她抬起脸,目光遇到莫笑。
张扬跋扈的少年,此刻自卑的垂下眼眸,望着手里烧焦的竹杯,里头本来干净的雪水,烧过之后,变得浑浊不堪。
此时此刻,他万分想换一碗干净清秀的水给她。
李昭把厚重的树叶递回去,换了竹筒里的水。
她平静的把手中拿取的东西全部放进嘴巴里,这是食物,充饥救命。
李昭猜想,这东西铁定是万分不愿意被人吃下去的,即使烹饪过,也是这般搅人肠胃的难以下咽。
跟在人胃肠肚里打仗似的,纠纷乱斗几场,李昭赢了,可以吃它了。
李昭就了一口水,把水分给他。
莫笑见她吃完,安静坐在一旁,习以为常的一边喝水,一边把仅有的食物吞咽下肚。
李昭微微扬起下巴,跟只纯亮憨厚的狗儿一般动着鼻尖嗅嗅,自己也跟那些东西一股味道。
她凑过去,这平日里花花绿绿的清秀公子也大差不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