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北驰联合边镇大疆郡总兵,将北疆彻底搅动底朝天。
最后踏平北疆部族最后死守的营帐时,所有人才知觉,他们拼死守护的、身受重伤的王,早已经消失不见。
北疆勇士最后用生命捍卫的,不过是北疆新王早早叛逃,用谎言留下的一片虚无使命而已。
比注定失败的负隅顽抗更令人绝望的,是信念的崩塌。
败将心死,最后望了一眼那将沉的红日。
光亮的星子一点点扩散,点亮漆黑的夜晚,焰火摇曳之下。
一双沧桑皲裂的手,一一抚过那把环首短刀,那柄标志的三棱枪,与穷奇将军面。
这具年长李昭七岁的躯壳,如同塞外的多如牛毛的巨石,十余年来任冷风席卷、暴雨捶打、大雪冻了又化,烈日曝晒。
他接过父亲戍边重任,成长在此,知晓家中三妹出生,是因为一封远道而来的家书。
虽家中兄弟姊妹出征多次,也许曾匆匆有过照面,但只见铁血热气的将军面,却从未真正亲人相见。
如今次弟也大变模样,印象里是瘦弱爱哭的崽子,多年前已经随兵出征,多次建立功勋,成为大帅阵前护卫,而后成为主帅。
几年前的家书里也说,李谨那蛮汉,成为了丈夫、父亲。如今居于家中,随妻教子。是因为见义勇为,得到弟妹赏识,两人一见倾心。
读到此处,他已经想象不出模样来了,变化太大。
这里的一块巨石可以成为一座山丘,风化裂开后就是悬崖,悬崖坍塌腐朽,成为落石。
碎石被凿烂打碎,变为土壤,山石倾覆成为平原。边镇百姓借此撒下种子,世代耕作,民养生息。
但风雨雪霜无情,不长眼更不长心,再坚固的石头也难捱自然的捶打,这里长的人也是如此,风霜来去,年少沧桑。
他若与父亲同时出现,不知真相的人,能够一眼指出,谁是将门大家修养的老爷,谁又是贫瘠蛮荒之地,甘愿死守一辈子的同龄。
最不可能像同出身的父子。
如今与三妹第一次正式会面,是那双皲裂的手,触摸曾经覆在她脸上的穷奇面。
他不是没有见过这副穷奇面,而是没有见过自己的妹妹。
如今,这面甲已经成为遗物。
遗物冰冷,他的手攥得再紧,也感受不到任何暖意人情。
最后拿起笔墨,颤抖着墨。
“弟弟李谨径启:”
“李氏数代扎根边镇,今族人牺牲阵前,家遭重创痛苦,但无愧国之重任。”
“吾无愧天地,无愧国与百姓。却大亏于李家,愧做父母之子,愧为李氏长子,愧当弟妹兄长。
李氏幼子承命披甲阵前,穷奇将军为战牺牲,命毙深谷尸骨无存。
封封家书提及,李家父母康健天伦,次子幼女成人栋梁,姻亲成家立业,免我担心分神之忧。
但三妹牺牲天大噩耗,兄不敢讲但不得不讲。生怕父母年迈,遭受打击,煎熬万般,兄不敢私心逾越。
只求阿谨千万撑住,守护李家上下,替兄向父母叩首:李家长子十万不孝。
吾数次见识三妹英勇,唯一这次近近细看,却是空空之穷奇面,已经冰凉无情。恕兄无能无情,未能全力守护三妹性命。
兄至此,唯独亲手刻下妹妹李昭姓名,立于墓冢前。李家阿昭,归于天地,天地铭记。
托人带回遗物,望家中敬告先祖。我家阿昭,魂归故里,不辱使命。
我生当镇守边疆与她,这里陌生荒凉,阿谨放心,她有靠处。多年之后死在此,再于妹妹眼前,尽兄长之责……
胆敢枉自再称阿谨之兄,李寅。”
墨透纸背,如大病初愈后结痂伤口止住的血,再也容不下一个字。
心中情绪万般,家书轻薄,无法承担。
李寅将家书叠好,放入皮革制作的信封里,双手交予萧北驰。
萧北驰没有接过那封家书。
却在李寅面前重重跪下。
心中绞痛乱做一团,他不知如何开口。
李寅连忙将他扶起,道:“沙场虽死犹荣,生死胜败,乃是常事。无论是谁牺牲,都是一条完整性命。
“于亲人家中,都是巨大痛苦。可于千军万马大局面前,不过一道微小的伤口。”
“天命如此,我李家儿郎,不怕这样。”李寅强撑脸上的镇静,道:
“如今海晏河清,大局已定。但边镇天气恶劣,即将进入霜降隆冬,还劝将军大局为重,早日启程。”
萧北驰双手接过那封家书,道:“寅将军,我当初不该……”
他开了口,那些与李昭相处时的好坏,走马观灯般重现在眼前,却让他更难开口。
李寅道:“树有荣枯衰盛,人有七情六欲,李氏能与萧家短暂结为姻亲,是两家缘分。
“想必,最后也是你同我家阿昭慎重考虑后的抉择。一方缘尽,并非恩断义绝,不必回头。”
萧北驰收好家书,抱拳俯首,道:“李昭将军与我,虽无夫妻之情,但有同袍之义。
“李家为萧家操劳在前,此行回去,我也定当尽心尽力报答李家。将军在此,可完全宽心。”
李寅道:“多谢。”
踏月回到营帐时,地上已经铺满白霜。
萧北驰归来时带起的大风,卷起地上轻渺的白尘冷霜,片片碎碎的,染满他半个脊背与臂膀。
他抬起覆满霜雪的手。
远处分明还没有开始降霜。
他轻轻碾碎指尖的霜雪,全是燃烬的金银纸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