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抬起头,焚烧祭奠的这个火堆刚刚燃烧到一半,就被愤怒的人踢翻,金银纸钱没有烧尽,半截半截的撒了一地。又被人狠厉决绝地踩碎、踏烂。
萧北驰默默地俯身,将陷进地里的半张纸钱扯出来。
他拿着捡起的那堆半截纸钱,到旁边燃烧正盛的纸钱堆里,伸手点燃。
卫山河默默看了他一眼,不敢说话。
但他此时此刻的平静,已经说明,他接受了。
刚刚他沉默又疯狂地,踢翻燃烧的火堆,谁也不敢阻拦。损失一员副帅,已经足够令他痛苦和愤怒。
“不必特许。”他冷静开口。
“是。”卫山河点头,这才同其他人,去捡起没烧完的纸钱,全数混进一堆里。
征战无情,死者为大。这些祭奠之物,也来之不易。
萧北驰刚刚的愤怒任性又疯狂,却心照不宣地被所有人原谅。
众人团团围在燃烧的焰火旁,见证那些火星在身边灼热飞舞,回旋绕转,恍若连通两个世界的告别。
他走近营帐,账内已经被怒意搅翻得狼藉不堪,只有那件甲胄祖明面,被整齐摆放在一拳击裂的半张桌子上。
萧北驰的愤怒,他接受。
最后化为漫天的霜雪,降落下来,缓缓地滋养这方贫瘠大地。
今年第一场真的雪,降了。
落到地上,落进地底。
“萧北驰……”
“沈破春。”
她脑海里,依旧盘旋镌刻这两个名字。
不能死。
若是沈破春,她一定不会死在这里。
若是沈破春,她一定不会让自己就这样,就这样轻易死去。
唤醒她的,依旧是这两个名字。
可是,她分明告诫过自己,不要再记住萧北驰了。
刺痛上雪光扎进眼里,身上的冰冷已经胜过全数疼痛。
李昭试着动动手指,又僵又笨的寒意和疼痛,告诉她,她没有再一次轮回重生。
不是重生,还好。
她庆幸地笑了一声。
但是当她抬头,那洁白无瑕的天地,如同幻境一般,深不见底时,深深地绝望瞬间将她笼罩。
她尝试着起身,可唯一能动的,只有那只手。
她闭上眼,想要认命等死时。
心中有个声音告诉她,沈破春不会这样束手等死。
哪怕只有一缕游丝般的希望,就是希望。
她攥紧拳头。
“啊——”竭尽全力,撕心裂肺的最后一声,如重伤濒死咆哮的野兽。在绝望深谷中拼劲最后一击,试图最后一次呼唤自己的族群。
她睁着眼睛一直望着,滚滚涌下的,却是漫天雪崩。
她还在看着,直到雪崩中隐约冲出一个蚂蚁般的身影,他呼喊着,朝她连滚带爬地奔来。
越来越近,快过雪崩,近到眼前。
最后认清的那一刻,李昭却回光返照般地,攥紧手边尖锐的碎石,直直杀进他的胸膛。
比雪葬先来的,是他的热血,瞬间蹿涌,温暖她整个尸首。
李昭濒死地透过鲜血望着他,那双眼睛没有生气,却盛满大恨与痛快。
她想笑,想发出狂笑。
这才是沈破春的作风。
这才是那可望不可即的榜样风骨,她觉得自己,终于有点像她了。
那个不配挂帅当将,那个试图让她葬身于边境险境的萧北驰。
那个她忠诚过、敬仰过、憎恨过,想过、嫁过、抛弃过、看不清过的。
那个困扰她两世的人。
终于被她亲手杀了。
李昭死了。
濒死前,李昭依稀听到他的声音。
他二次历经着人生最巨大的恐.惧,颤抖着抱紧她,对她说:
“今生,就让我们得偿所愿。不要再死不瞑目,不要再轮回了。”
天地崩塌,大雪将来。
他静静地,用粗砾沧桑写满岁月的手,轻轻覆在她的眼睛之上,替她阖上双眼。
萧北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