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碳火灰里翻出草药的莫笑,向她回头,鼻头正对上那乱闻乱吐气的狗鼻子。
……他学狗笨头笨脑地嗅两下回回礼,又转回头,埋头认真地去捶打那捂熟的草药。
李昭看着他,将看不清颜色形状的草药叶子根系锤烂成泥,最后那些烂泥被糊在自己脸上,伤上。
“你还懂草药医术。”李昭问道。
莫笑点头,云淡风云的开口:“不懂不会,只是每每生死攸关之时,用上吃上,若是醒来不死、伤口不烂,便是救命稻草。”
那混球正儿八经的玩笑似的。
说完自己都想笑。
莫笑望着她,手指黏上新捣好的药糊,轻轻涂抹在她的脸颊上,道:“如今已是略懂一二,你别怕。”
言外之意,他没有拿她试药。他其实是在认真专业的医治她。
但李昭此刻被没有被他逗笑。
边疆寒冬,能找到这些药材和食物,他已经十分厉害了,已经十分难为他了。
想起他的伤,有些疤痕的确是烂了又好,想起他对一切恶劣狼狈都习以为常,李昭眼中却是信他。
……半顷,李昭也笑了。
她望向洞口,大雪还未封山。
来势汹汹的大雪终于温和了一些,洋洋洒洒的飘着。
李昭心中轻松一些,看着他,道:“休整几日,我们还是能够走出去的。”
莫笑沉默着,但又不忍打散李昭眼中的希望与欣喜,只是将话头转开,道:
“趁着雪不大,我抓紧出去一趟,看能不能找些有用的东西。附近和平清净,不会有野兽之类的出现,你伤重……”
李昭点点头,将身上已经看不清绣的是什么图腾祥瑞的外衣披给他,道:“还是小心,不要走远。如果喊我,要让我听得见。”
“会的。”莫笑趁着火未灭,外出捡来一些能灼烧的枯枝干柴,还有出去寻一些能充饥的食物。
李昭慢慢能够活动一些,走到洞口附近,同他一起把柴火折断,慢慢运进不落雪的穴里,晾着烤着。
两人隔空相依相靠着,忍着各自的伤口,安静的看着它们燃烧。
莫笑将新柴添进去,让火更旺。
他拿起那件破损的战甲,盘腿坐在地上,又小心翼翼地把战甲放到膝盖上。
李昭见他,掀起绣花软袋,从左侧的裹肚当中取出一枚小木盒,打开后,是几根绣花针。
他挑了一根,又翻出不知何时藏起的麻线。麻线分捻成股,他取了一股,轻松地穿针引线,开始缝补。
那双粗糙皲裂的手,将脆弱的细线一遍一遍缠绕,使其变得坚实可靠。
李昭看着那些针脚,道:“耕作织补,烧饭做菜,养家糊口,懂晓医术。人生需要的本领,你全会。”
莫笑手指一顿:“那你可愿与这样的人,浪迹天涯,随风而栖,男织女种,粗食布衣过一辈子。”
“我不愿意。”李昭道,“掌柜和流云在等你,我家中亲人也在等我。”
他失神了会儿,不知在空想什么。
莫笑手指恢复暖意,他攥紧手中的绣花针,继续落针:
“我救了你,你报答我,就应该许我一生心想事成、平安喜乐。你应该以身相许,或者,我以身相许。反正要许,死活要许。”
李昭道:“我不同意。”
不等李昭开口,莫笑继续道:“由不得你同不同意,把人往山里洞中一扛,两人在一起一辈子,一直不分开,就是夫妻了。”
李昭望着□□火,反问他:“哪家夫妻这样?”
莫笑继续望着手上的针脚,道:“山匪讨压寨夫人就是这样。”
李昭这下有些势气,追问道:“哪座山的土匪这样,等我伤愈,定带人彻底围剿,还百姓人家一个正义公道!”
莫笑沉默片刻,说:“我占山为匪。”
“你这帮匪,我也剿。恩是恩,恶是恶。”李昭道。
莫笑似乎是一时分心,又似被李昭这句话吓唬道,针脚一斜扎进指头里,发觉痛时,已经渗出豆大的一滴血。
李昭见状,想起他同自己一样都有伤,现在惹不得、气不得。
两人都沉默了。
良久,李昭认真的开口:“莫笑,我们什么准备启程回去?”
李昭望着燃烧正盛的火光,心想她还要及时归队,也不知当下那方情况如何,是好是坏。
却没有等到他的答复。
“莫笑?”李昭看向他,他分明听见了。
他低垂着眼,固执地抿紧干裂的唇,在用十万分专注的刺绣,来逃避她的眼神。
可是,他感到,她的眼神就要将他烫伤、烫死了。
“莫笑……”李昭的声音才出口,就被大雪冻得冰冷刺骨。
她才明白过来。
他没开玩笑。
“我们不回去,我们就在这里……生活。”
“也可以去任何地方……”莫笑浑身颤了颤,很快又被他控制住,他专注地盯着消失的针尖,平静得让对方几乎发狂:
“李昭已经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