茶还滚烫。
不敢入口。
“......”他看向李昭,正要开口。
李昭正好抬起头。
目光交汇间。
莫笑忽然想起,其实自己根本不知道要说什么,即刻闭了嘴。
李昭见他低头,也迈开脸。
两人就这样相对无言的,听着风云过往人声,喝完一壶热茶。
最后一口喝尽,李昭道:“我们该回去了,耽误时间太久,满春他们会以为有事,为我们担心。”
“好。”莫笑跟着起身,李昭起身去结账。
回来时,她见莫笑无聊地环顾,但自然而然的观望之间,又藏着烧心的焦灼。
风驰云卷,莫笑忽然走向她,牵起她,往街巷走进去。
朦胧方醒,莫笑已经带她站在卖摊货的婆婆面前。
李昭见那掌柜婆婆,笑纹堆积的脸上,是神圣纯净的双眼。
年轻时,大概也是某方盛名的风华绝代。
随着年纪阅历增长,这下却是更大胆的明艳灿烂。耳垂上戴的,是刚刚摘下的一拳大小的红菊花。
身穿青黑神圣的羌绣布衣,头顶的绣帕,虽也精致美丽,一眼看上去也不及绣郎手艺。
他他,可是天下第一。
红金高贵的菊花被她当做耳饰,正面朝前,张扬的鲜花大面,直接被戴在耳垂上。
爱花、爱美、爱人生、爱世间。
这是李昭从她面容,默读出的。
带着丝丝缕缕的熟悉,李昭还猜测,是不是之前在哪里,与之有过一面之缘。
莫笑则心无旁骛的,站定之后就弯下腰,认真的挑选着货摊上的奇形怪物。
婆婆的生意腔不如这绣郎的好听多样。
朴实俗气。
连一句“此品独一无二”也不会讲。
“我姓白,白家篆刻传人,这些都是上好的玛瑙、赤玉,还有翠玉件。手工雕刻,个个好品,传承八代。”
婆婆见莫笑眼神停留在红色石头上较久,又道:“赤玉,主吉祥、守护。”
李昭这才低下头,看摊上的货品。
摆着卖一些玉雕、石雕小件。
有些就是天然的形态,采来或者捡来时,就是这样,只是刷洗干净泥沙。
有半数,同莫笑随手捡拾的是一类。
只是打个孔,栓了五色绳。
白婆婆道:“五色绳,青、白、黑、赤、黄。五色五祥,五行五方。一方信仰,千年传承,主健康与平安。”
李昭猜,这些精秀的雕刻件,许是她年轻时雕的了吧。
这位厉害婆婆,当下对着日光皱眉眯眼,花一整天,应该只能尽心尽力搓根五色绳出来。
李昭从未像现在这样,怀疑一个骗子是骗子。
她也自觉神奇。
莫笑照旧一心一意地在挑,货主说的好赖,一字半句,都与他无关。
李昭见这里大半的东西,喜欢不必买,直接去河畔河谷淘就是。
莫笑眼尖,拿起那件最红的。
是指头大小的赤玉,雕了一只敛翅的飞天小老虎。
大翅护翼,俏色精妙,萌虎咆叫,上下通孔,穿了根五色拧成的细绳。
莫笑拿起即问价:“多少?”
李昭瞥了一眼,商人的眼睛本事不错,这件的确是这里品质最好的。
但看白婆婆憨厚良善,物件又小,理应贵不到哪里去。
货主笑着张口,声音柔柔,但闭眼就喊高价。
李昭惊讶得瞪大双眼,心想这骗子疯了,笑盈盈地抢去吧。
不料身旁的莫笑,刚听见报价,就把东西攥在手心,痛快道:“成交。”
这一卖一买。
都当旁人是傻了的冷静疯子。
李昭微微往前欠身,看看莫笑的脸,怀疑这奸.商傻了。
莫笑拿出钱袋倒出全部的钱,又从袖口、腰间,把全部的备用小钱碎子抠.出,生生凑齐那骇人的高价,给了货主。
李昭知他,真的一无所有了。
莫笑买来东西。
转过身,立即牵过李昭的手,把赤玉放在她手心,卷起她的手指给她。
而后,他忽然伸手抱住她。
于她耳边道:“我想立刻,现在,送你一样东西。”
送她一件东西。
有价值的。
带着他满满心意的。
马上能够送出的。
就算李昭下一步把东西甩掉,骂一句“价超所值”,骂一句“废料俗物”,他也要给。
给是他的事。
虔诚克制的低声,掩盖不掉心贴心地狂跳。
李昭明白他的焦灼了。
她攥着那颗心意满满的赤玉,抬起臂弯,绕过半个他,拳头轻抵到他的背心。
这股深情如无边的河,只受一丝薄薄的理智管束,坍塌奔溃,如何收拢。
莫笑重重地令自己闭上眼,环抱勒紧她。
可笑啊。
他本该是一无是处的街巷流氓。
他本该是世间唾弃的戏客。
他本该是无所事事的混账。
他本该是外秀中干的捻针郎。
他本该是......一个莫笑啊。
可,偏偏,却,仍然。
义无反顾,不知悔改,重蹈覆辙。
莫笑那副昏涨的头脑冷静下来时,那阵汹涌的情感已然彻底决堤,冲岭泻山,一汪千万里,漫延四山五海八郡十九州,从此横贯天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