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柔要将它钉在那儿,要将他钉在那儿。
莫笑彻底卸力了,他瘫软地扶着墙壁,无力地蹲下来,然后望着地上那堆看不清具体的杂物。
头上、脸上、身上、手上、脚上,那些初初被冻着不会疼的伤,此刻在防风的屋子里,得到回暖,便开始像锁人寻喉的蝰蛇,顺着血液,浑身痛遍。
莫笑觉得自己是痛晕过去的。
他睡醒时,睁眼看到的是再次被整理好的桌面,窗户依旧关着。
“莫笑。”秦柔唤他。
小莫笑听到声音,眼神往上,才发现秦柔也在。
他无处可去,除了这里无处可去,无活处可去。
莫笑望她,眼中没有任何情绪。
“换药,会有点疼,忍忍。”秦柔牵起他的一只手,放在掌心,然后细腻耐心地拆开缠着的绷条。
她为那十根手指,一一的吹着哄着涂完药膏,又换了新的缠上。
手指的伤其实不重,只是她只看得到手指上的伤。
莫笑抬起头遮在眼睛上,手背碰到额头上的伤。
没有任何处理清洗、没有任何用药包扎,仅靠人体强大的自愈能力,现在已经结了一层薄薄的褐痂。
但不小心碰到,那点疼,啪地一下子蹿遍全身。
那扇窗再没有打开过。
莫笑开始,坐在乌压压的窗户前,开始拿起他人生中的第一根绣花针,捏着线,在笨拙的开始穿针。
那双学着穿针的手,同样笨拙地、小小的,由莫笑的,变成了那个陌生的男童的。
不同的是,这次光又照进去了。
“这间房间光线最好,在这儿穿针绣花,最合适不过。如果没有……唉,我都想自己住在这儿。”
秦柔的话,由久远的童年,再到现在,但不是在与他说。
秦柔领着修理的木匠,从莫笑身边走过。
工匠被这樽突兀蹲着的人惊讶到,眼神不由多看了几眼。
莫笑背对着他们,一只膝盖跪在地上,蹲在那儿,把行李展开,又慢慢地重新卷上一次。
“不过窗户坏了,要抓紧修修。”秦柔说完,看到屋内的孩子又在学穿针,做不会,做得要哭。
望着那毛绒绒的线头,再看那哭兮兮的孩子。
秦柔一时也不知道该笑还是该哭,只是心疼地蹙眉,跨进那门里,坐在孩子身边。
“呐,别急,流云乖,我会慢慢教你。”
秦柔拿过一把剪刀,将毛糙的线头剪断,然后捏起流云的手,举高对准窗外的光亮。
另一只手,拿着流云的小手,让他捏着线,慢慢地引着那根线,从针尾穿过。
怀里的孩子成功了,破涕而笑。
秦柔透过那细线占满一半的小眼,望见莫笑站起来,迷茫地抬头望着天。
今天的天空好美啊,蓝天流云,晴朗温润。
莫笑低头,脸自然但不受操控地望向流云。
眼神正好碰上秦柔的那双眼眸。
秦柔没有避开他的眼神。
四目相对。
她不欠他。
她也曾这般温和的教他。
他说他心怀大志,要认字习武。
她便借着萧家的势力,让他跟着幼年的萧北驰,混个陪读童子当当。只可惜,烂泥扶不上墙。
他心心愿愿的念景,大将军、大英雄志向,也不知何时被这混账自己抛之脑后了。
小莫笑不如小流云乖巧,不如小流云有自知之明,也不如小流云上进。
同样的境遇,却也一个天上,一个地下。
倒是莫笑心虚,先低下头,抬手扑着凉席卷上的灰尘,那尘土,一把一把地掉落。
秦柔在桌上的一堆正经绣具里,翻出一只竹柄小风车,哄着小流云先出去玩儿,等把窗户修好,他就可以天天在这里学习刺绣。
孩子擦掉眼泪,笑着跑到窗前的花园里,坐在流水旁的石椅上,满足又期盼地鼓起脸,大口大口吹着风车。
风车摇,他就笑。
看样子,这是他第一次得到玩具。
流云没有大将军梦、大英雄梦,有人要,有地方住,有人教生存之道,有风车玩,就很高兴,极容易满足。
秦柔交待完木匠,便走了过来,看了眼莫笑抱着的东西,道:
“我看着旧了不要了,就想等会儿扔了。”
“我在二楼收拾了房间,你人长大了,也该换个大点的房间和床榻了。还缺什么东西,你同我讲,我去置办。”
随后,秦柔想起李昭,又说道:“要住哪儿,随便你。绣庄的房间,会为你留着。这个不喜欢,你就换别的去住,喜欢哪个房间,自己去挑。”
莫笑没有讲话。
秦柔望向不远处吹风车的流云,又回头,说:“今天回来时,刚好遇到这孩子,无依无靠,看着可怜,就带回来。
“我没什么可教的,只有绣庄。就试试看他愿不愿意跟着刺绣,没想到,他一看就喜欢上了,还勤快。
“谁都有自己的人生,这孩子的人生也是一生。我们也受人恩惠,愿意的,我自然会帮助一把。
“我问名字、家庭、来处,均一问三不知。抬头看今天晴空流云,就叫他流云了。那个房间光亮最好,适合他住。”
秦柔现在有新的绣郎要培养,这一开始,也许就要花费一年、几年、十几年。等这孩子要长大,还要很久。
她不会感到孤单,也不必被人挂念在心上,成为手边负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