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顿了顿,问:“李昭将军,我要住哪儿?”
李昭反问:“我哥不是领你去客房了吗?”
“好。”莫笑道,但又忍不住解释一句:
“李昭将军放心,我不会给您丢脸的。我会同其他绣娘一样,白日间去绣庄做工,晚些早早回来。”
李昭道:“你住习惯绣庄,回去绣庄,也不用回来。”
莫笑沉默,埋头道:“绣庄的住所,已经被他人占了。”
李昭问:“你同秦掌柜闹了?”
莫笑撇开眼,微微侧过身。
那单薄的褥卷裹在凉席之内,凉席上还看得出带着些灰尘。随着他的动作,星星点点地从行李上掉落。
那灰尘掉落如雨,越来越大,最后也是哗的一阵,正巧是被莫笑从地上捡起,卷起来,抱在怀中。
莫笑望向那间屋子,里头陈舍已经摆了新的一套,常用物品一应俱全。
旧窗被拆,还未来得及装上新的窗户。亮口大开,光明开阔的室内,案桌上整齐放着各色绣布、绷圈、一套绣花针。
如果不是位置没变,莫笑不会认出这是他曾经住过的地方。
莫笑望向搁置在一旁的窗户,上头钉进的一圈铁钉,弯着、扭着,已经生锈,已经与那扇窗成为一体。
这样,窗还是被拆下来了。
禁锢的铁钉也一同被剔除干净。
莫笑抱着褥卷起身,正要回房间时,一个刚刚达他膝盖的身影就跑了进去。
他从未见过的一个男童。
看上去不过四五岁,身体消瘦。
他一进去,就坐到那簇光亮前,拿起绣花针与桃红的线,开始穿针。
孩子毕竟太小,闭着一只眼,另一只眼认真地瞄准那根针,丝线绕过四五回,也没能够从针尾的小孔穿过。
数次不行,本来细细的线也变成扫把样,炸开了花。
男童急得想哭了。
噙着眼泪又试了两次,还是不行,眼泪啪嗒一下就掉了。
他擦擦眼泪,继续举起针,小孔对准空窗外,对准天上那最亮的太阳,试图把炸开的丝线穿过去。
失败。
莫笑望着那滑稽幼稚的孩子,心却凉彻谷底。
他仿佛看到了当初年幼的莫笑,但并没有坐在明亮开阔的窗前……
“我不要做这种无能之事,我要读书、我要习武,我要当大将军,我要保家卫国!”
小莫笑记不清楚,自己是第几次掀翻那张堆满绣具的案桌,浑身防御着,凶狠狠地盯着秦柔。
那个幼稚的身躯,却有着一双深不见底的眼眸。
那双眼睛,氤氲着纠结、痛苦、不甘,还有比成人更久远的沧桑,还有沧海桑田下的火红热忱。
“没有用,我不学!”小莫笑愤怒道。
秦柔蹲下身,双手控住他瘦弱的双肩,透过那双复杂的眸子,望着他幼小的灵魂,道:
“我只能教你刺绣,这是你我唯一安身立命的本事。你谈那些大事,谈何容易。你活不下去,你长不大,谈什么未来以后。”
孩子眸子深处,那些幼小的三魂七魄,似是历经痛苦地割舍,加上不认命但不得不认命的某种镇压,最后还是不甘:
“你少管我,我要我爹!我要我娘!”
“我就是你爹,就是你娘!”秦柔盯着他的眼睛,吼得他一动不敢动。
“我要你活!”
“你是莫笑,是弃儿,是贱.民!不是什么将门之后、豪杰之子!你没有爹,你没有娘,你只有我!
“你看着我,你看看你自己,你好好看看我!”
秦柔非要吼得那双无知眼里,那份不属于莫笑的天之骄子傲气陨落尘土,非要骂得那高高在上的不属于莫笑的清高自傲浑浊、恶腻,化为一滩烂泥。
莫笑不得不望着秦柔的眼睛,他透过那双眼睛看到自己。
片刻,他微微颤抖:“我不叫莫笑!莫笑不是我。这不是我……你不是我娘……我不认识,我都不认识……”
秦柔的眼睛像锋利的镜子,在照出他的模样,那镜子同秦柔一齐在问,在反问:
“你看到了吗?这就是你,这就是你莫笑,是你真正的样子。”
小莫笑望着自己,冷冷地流下两行眼泪来。
“啊——”
莫笑仿佛被那双眼里面什么刺到,哭嚎着尖叫。
那幼小的身体,忽然爆发出成人般大的力量,推倒秦柔,带着那两行眼泪,发疯似的跑了。
之前每次他跑、他逃,秦柔都会追出去,抓住他。
但这一次,秦柔没有追出去。
弃儿,无名无姓,无爹无娘,低贱如只敢在夜间流浪的老鼠。
一天一夜后,他自己回来了。
隆冬季节,绵软厚厚的雪,他一脚陷进去,就像陷入一片寒冷无比的沼泽。
刚刚入冬,雪还是软的。
人们对雪的印象,还是新鲜、漂亮的。
对这感到新奇的孩子,还在用红扑扑的小手,拢着丝丝缕缕的雪絮,要团成圆球。
再过几个月,这些洁白柔软的雪,就会变成要命的冰。
夜里,也不见老鼠了。
莫笑抱着自己,在门口搓着胳膊,疯狂跺脚。
待身体有一点点回暖力气。
他便费力的用手、用肩、用身体去推开那扇门,走了进去。
暗阁里,隐隐看得见,桌子与物品已经被收拾整齐,又是莫笑没有生气掀翻的模样。
就像他这次逃跑,又没有出现过一样。
现在雪还没有开始整日下,这个房间正在采光最佳的位置,一推开窗,一大束光便撒进来,撒到那堆满绣具的桌子上。
若是坐在这里心平气和的绣花,光线充足,视野开阔。
若是绣得眼睛乏了,一抬头,就是花园池畔,鲜花绿草,清新流水,眼睛一下就新了过来……
房间里实在又黑又冷,莫笑爬起来,摸着去到窗前,一把扫开那堆破烂玩意儿,站上去,伸手去掀窗。
但莫笑如何用力掀那窗户,窗户还是死死关闭着。
平时一抬就放光进来的大窗户,今天忽然变得千斤重,莫笑试了许久,在彻底卸力前,指尖上的疼痛让他察觉不对。
莫笑感到一股盛大的阴影与寒冷将他彻底笼罩。
深冬还没来,那身没来记得掸去的薄雪,却已经凝结成冰,将他牢牢困在厚冰的河底。
他窒息着,像濒死前抬手去推开冰面一样,去拍窗户的边缘,隔着他小小手掌半掌的距离,就有一颗冰冷的铁钉。
密密麻麻,整圈窗户都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