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姐,醒了。”满春朝李昭俯身,取下她额头上的帕子,放到尚温存的水里。
“满春,扶我。”李昭撑着要坐起,朝满春伸出一只手。
满春转而去拉另一只。
借没有受伤的手,李昭拉住满春,刚刚坐起,就被那小三岁的姑娘拥在了怀里。
满春让李昭靠在自己的肩上,自己的眼睛却涌起泪痕,满春高兴道:“小姐没事就好。”
“满春好想念你,可是又不能去看你,如果我跟着你……我就……我就变成泼妇,天天骂人,任谁也不敢欺负我家小姐。”满春道。
被这么个脆弱女子抱着,李昭倒觉得苏初暖同满春挺像,善良、敏锐、脆弱,但又重情重义。
这一世,并不是所有的感情都是白费。
李昭倒是安生,在满春肩头,居然闭上眼又想安睡。
这个小满春啊,是逃荒而来的孤儿,被年幼时的李昭遇见了,带回府当了贴身丫鬟。
也算一种从小长大的缘分。
当初字南书念及她们关系好,要满春一同陪嫁过去,也算给李昭做个伴。
满春很愿意。
但李昭不同意。
满春在李家生活得也算自由随意,李昭同她感情好,她也善良敦厚,李家二老当她们是姐妹。
去了其他的世族大家,李昭怕收她天性,让她不自在。
毕竟当初,她以为,萧家有她前世今生的爱人。
但也知道,只有她的爱人。
李昭出嫁后,房间这里也是满春时时在打扫,她一睁眼,就好似没离开过这里一样,没有一丝生疏距离。
李昭装生气:“你好凶,李满春。”
满春无名无姓,进了李家。
李昭高兴时,就心满意足,满春满春的叫。
李昭不高兴时,就大喊李满春李满春,刁蛮地叫人全名。
满春也知礼节,寄人篱下,受人恩惠。
虽与李家三小姐情同姐妹,但也时刻谨记自己身份,知道感恩与满足。
心中满怀对李家的感激,做好李家的一份子,做好分内之事,没有逾矩。
受李家家风影响,同其余李家人一样,骨子里坚韧忠贞。
满春把李昭轻轻扶起,靠在榻上,被子拉到下巴,又往她脖颈上围了围,捂了捂。
满春洗干净帕子,又从被子下拉出李昭的一只手,俯身给她擦着。
李昭梦里时冷时热,这时手心全是汗,干了又干,一层又一层。
满春道:“小姐又做坏梦了。回来时,又同之前梦魇一样。眼睛都没有完全闭上,又叫不醒。满春一直,最怕你做这种梦了……”
满春心疼地说道:“眼睁睁见小姐深陷痛苦,又叫不醒,又无能为力……”
“李满春放心,我许久没做这种梦了,只是今天……可能是想到见你高兴,就又梦了一次,是李满春吓到我了。”
李昭故意逗她。
低头看下去,那姑娘眼睛里头的眼泪豆带掉不掉的,盈盈的挂在眼角。
分明很生气她这样开玩笑,但满春依旧温柔细致地在给李昭擦手。
眼泪刚刚低落到脸颊上,被埋着脸的满春抬手迅速抹掉,满春知错道:
“满春认错,下次不吓唬小姐了,小姐原谅满春。”
望着李昭手上多了些之前没有的伤痕,满春又哭了。
这些伤不是上战场之后的大伤,是一些不起眼的小伤,看上去是操劳家务引起的。
满春清楚,李昭嫁出去,也是像李家二夫人那样,要主持起家中大局的,要同家人一起操劳的。
“不怪你,满春。”李昭认真道。
李昭把满春捡来,李昭同满春一路长大,李昭同满春情同手足。
这一世,十四五岁的李昭是不知道的。
李昭只记得,那些她梦里非要去寻回的记忆。
再寻回无果,只剩一次又一次的痛苦迷茫醒来时,许多次她都能看到哭着的小满春。
有时是在面前哭着,有时在抱着她,有时是站在她父母兄长身后。
李昭原以为是自己吓到她,毕竟那小女孩看上去那么好欺负,应该很胆小。
直到后来才知道,她是看着李昭痛苦模样,觉得自己帮不上忙,自己哭自己没用。哭李昭人生这么美好,却突然被这阴影笼罩。
满春记得,十四岁之前的李昭,是不做这种噩梦的。
阴影一直在,满春一直哭,那滴眼泪,一直纯澈。
从李满春的眼角流至面颊,再清澈地滴淌到李昭手心,便是光阴五年余。
李昭拿起她手里的帕子,拿着干净的那角,去擦干她的眼泪,道:
“我不怪任何人。我过得不幸福、不快乐,所以我选择结束那样的日子。”
李昭十四岁之前与满春的记忆,就是在满春的一滴滴眼泪里,被她重新记起来的。
“我也许知道做那个坏梦的原因了……”李昭说了一半。
她没有继续说下去。
也许,越纠结前世,她越痛苦。
最初重生的她,不断的迫使自己用梦境,用梦这唯一的手段去回忆过去。去拼凑前世,试图去改、去改那过去的过去。
但是她越想要去拼凑完整前世的她,那份痛苦阴影就会变成噩梦,鬼使神差地缠.上她。
这下变成李昭害怕做梦了,害怕回忆起前世,害怕那些痛苦再缠.住.她。
在萧家的岁月,李昭让自己做的最伟大的一件事,是割舍过去。
割舍前世。
不让现在变为过去,不让今生变为前世。
即使前世因为爱透萧北驰,而至死都忘不掉他的名字。
但知晓萧北驰原来是这样,她也释然了。前世再爱,这样的萧北驰,今生她不爱了。
甚至猜测,或许是因为恨记住的。
也许,今生的萧北驰也变了。
但现在,李昭不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