异想天开。
有人从未察觉。
有人早已沦陷。
“莫笑,妈妈只盼着你学点好,幸运点。不用做那种春秋大梦,好好活着就足够。”
早有过前车之鉴,爱过也恨过,最后也只是艰难的重拾起生存手段,辛苦的去活。
让这长长久久的一生、让这浩瀚未知的天下之大,去稀释那一刻最最尖锐的痛苦。
秦柔攥紧手,心中能做到的,也只是惋惜:
“贪图一时的爱,而失去自己的人生,不值得。一时冲动做出格之事……当你想要重回原来的生活轨道时,才会发现多难。按部就班、平平凡凡,或许才是最好的。”
秦柔的掌心触到细腻的指尖,才恍然自己也已经养尊处优了许久。
也许,现在生活正风生水起,她也把过去的不易与不甘,逐渐淡忘了。
若没有当初自己的一意孤行,与坚韧眼泪,就没有今天的绣庄、今天的秦柔、今天的莫笑。
秦柔望向自己身穿的衣裳。
针针绷刺穿绣的锦绣岁月。
羌绣最初,就是出自劳动百姓之手,而非养尊处优的绣坊大家之内。
辛勤劳作的人们,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化作绣布上的花纹。
所以羌绣的纹样多是常见的花草树叶,与虫鱼鸟兽。
秦柔最开始绣羌绣,也是满手皲裂老茧。
只是那时,她觉得自己一定是那个能扭转自己命运的人。
她是秦柔,她要生存。
而不是就像一件物品被丢弃之后,就荒废、积灰、最后腐朽。
招的那群绣娘,也是各个辛勤肯干。
那些时候,一群忙中得空的姐妹,在珍惜的休息里,拿出绣片与针线,绣下眼中的美好岁月,绣下对生活未来的热爱。
那些老茧粗劣的手,引针穿线,在深沉的黑色绣布上,细腻认真的点缀上花团锦簇。
她们用自己本真的双手,绣的是眼前、绣的是当下、绣的是人生。
那样粗糙的、不像刺绣之人的手,秦柔现在只在莫笑身上看到。
秦柔自己朝自己摊开双手,在她眼里,莫笑那双粗劣的手,逐渐与自己细腻的手掌融合。
她想起了过去的自己。
一缕冷风卷起。
花轿已经安然落地。
莫笑抱着斜置在轿内的三棱枪,在这一刻也离梦清醒。
他睁开眼,抬起头,那支缨枪如同冷血冷酷之人一般,触摸就冷到手颤。
只是外头没有其他人的声音。
莫笑等了等。
随后双手生疏地拿着缨枪,掀开轿帘,出了轿。
映入他眼前的,是明日高悬下的那方彩漆翘角之照壁,清傲豪放地题着“青莲遗风”四字。
正如乘马立在它面前的那人,清高、典雅、贤良、傲世。稳重如山外表下,又不显山露水地,暗自流淌着一泻千里的江河能量。
莫笑再往前看去,李昭的二嫂端正淑雅,身边乖巧跟着一对仔细梳理过的儿女。
看到身怀有孕的沈青玉,青丝细致地盘挽,一身素雅端庄。
莫笑便想起李昭还在萧家的时候。
一家人,总有些相像。
沈青玉见人已经接回,微微侧身对旁边高一些的小小公子嘱托道:“向北,姑姑回到家了,去请大公大母。慢慢走,不要跑。”
李向北脖颈上同二妹一样,挂着一袋寓意平安顺遂的香囊,用羌绣简单绣了几朵花,几条小鱼。
莫笑想起那父亲味道极重的李谨,那天在商业街里逛了几圈,任哪个做生意的见了,都知道如何劝他诓他买一堆东西。
他在小贩的撺掇下买了不少小玩意儿,香囊也收了不少,保平安的、保顺利的、保今晚能睡好觉的、保大人睡好觉的、保小孩儿睡好觉的……
向北应了娘亲一声,转身就走进家里了,不惊不乍的去叫人。
沈青玉望向李昭的眼睛,欢喜渐渐融化成一团混乱的心疼。
李昭一动不动。
“咱到了,昭昭。”李谨叫了两声,也不见她动。
莫笑把手中的缨枪,好好递给一旁的轿夫,然后走到她身边,抬起头望她。
他牵住了她的马。
李昭眼前一片朦胧,耳朵也跟浸了水甩不干似的,总模糊不净。只依稀听见有人在喊,昭昭,昭昭。
她听到,但听不清楚。
这几声,近在眼前,又好像遥远到记不起来的前世,那么远……
她循声望下去。
她猜,牵着马的,也许是那个满身油包肌的谨将军吧。
“够了,你可以放心休息了,李昭。”那个人模糊中,李昭听到他这样对自己讲。
总归,可以了。
总归有人提醒她,可以了。
李昭像根失去平衡的木头,僵木着,下一刻,却没有任何预兆与声响,就朝地上倒下去。
李家众人如群蜂归巢,一拥而簇。
莫笑接住了她。
太重太重。
他借势往后磕绊地退了又退,才卸掉部分她摔下来时的巨大的力,得以趁势往前,单膝一跪,接在她的身下。
“李昭。”莫笑托着她的肩颈,就好似托着的不是活物般沉重。
李昭整个人蜷在斗篷里,眼睛没有睁开,也没有闭上。
那无神无灵的眼睛半撑着。
似乎她现在仅存的气力,只够她维持心跳缓慢地一起一浮。
莫笑眼睛去看她肩膀上的伤。
斗篷掩盖下,血已经浸染到小臂。
莫笑不知道她的伤势,想立刻去掀开查看。
但他迅速的拉起斗篷,裹住她。
他望着她的脸。
就好像虔诚的子民,心疼地望着那尊已经荒废许久、没有丝毫灵气的神仙相。
只有在这样情境下,他才可以靠近她。
他用自己粗砂如旱季大地的手,去为她清理开面上寄生疯长的藤蔓杂草,去清理开荒芜杂乱的秋冬残余。
将荒凉与废墟,从她面上一点点清理开。
“你……你看得到我吗?”莫笑看着那双眼睛,手颤抖着,却是温柔地擦拭着她眼角滑出的那行泪。
人没有回应,眼泪没有回应。
那伤痕满满、粗糙皲裂的手指,已经温柔再温柔,但那股泪,一遍又一遍的冲刷下来,她的眼角还是被刮红了。
李家的颜面、她李昭的颜面,到此为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