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笑拥抱紧李昭,看向李谨。
李谨急匆匆从马背上,连滚带爬地下来,然后跑过来:
“快,快把昭昭抱进去,我去找大夫。”
刚跑几步,又慌张地往回跑,不到马前,就伸手拉住缰绳。
李谨这一嗓子,让在场的人也跟着慌乱起来。本就开始乱的场子,在他的两嗓子下飞速乱成一团。
莫笑知道自己身份不便,还是望着李谨。
李谨恨铁不成钢的跺脚:“命都快没了!还再乎这些男女礼节?”
话一脱口。
李谨又后悔,忙看向沈青玉,恐怕惊了她:“娘子,小妹命没事,我这就去请大夫啊!没事啊!”
李谨爬上马,又望向莫笑,反问:“你不抱,难不成要我娘子来抱,要我老父老母来抱?”
莫笑把李昭往怀中拢了拢,不再迟疑地抱起她。
李谨又指向自己女儿,吩咐道:“望星,快快,领小叔叔去姑姑房间!”
莫笑往李家跑时,那望星也跑出来,接着伸手,大力地拽住那衣袍上的一束花纹,拉着他往家里跑,嘴里大声说着:
“小叔叔,走这边。”
孩子虽小,但指令明确,不慌不乱,拉拽的力气也结实。一路可靠地,在拉着他们往正确的方向小跑。
沈青玉心切地望着他们进去,倒是不慌乱,接着指挥众人把李昭的东西抬进去。
李谨冷静下来时,嫁妆已经抬进去几件。
沈青玉遥遥望了丈夫一眼,那眼中的冷静便随风随气,迅速过到了李谨眼里。
李谨也镇静下来,道:“娘子莫急,我这就去把大夫驼来。”
沈青玉转身,温言细语地同赶来的父母讲话:
“昭昭秋猎时,肩膀受了伤。才两三日,应该是没来得及好好看医休养,刚刚昏了过去。”
沈青玉没有选择隐瞒,摸不清楚状况,这种情况下,只会让人不受控制地往坏处想:
“望星先领绣郎先生和昭昭进去了,阿寅这下就去请大夫来。昭昭回来了,可以放心的、安安静静地、好好养伤。”
字南书也牵住沈青玉,她有孕在身,也劳累惊动不得:“玉儿说的是,昭昭是需要好好休息几日了。”
已过甲子的二老,和沈青玉一同,协调着把李昭的物品全放进去。
李家没有乱。
李谨放心的收紧缰绳,引马调头。
回首再回首。
瘦削沧桑的马儿,心智也如同背上操纵缰绳的主人一般,迷惘混乱起来,不知该往何处。
周围是刺眼的白色世界。
前方飓风呼啸着狂雪。
这是北征回程最怕遇到的天气,是最怕走的一段路。
风雪挡路,上苍挡路,老天不让。
这场暴风雪,让久经征战,身心俱疲的将士,一下子没了回去的路。
现实曾经与前世渊源重叠,真实又虚幻,虚幻又不断亲身经历,李昭苦寻无路。
历经这吃.人.谷时,她由队伍后方,走至前方,要为众人突破着暴风雪,寻出一条活路来。
飓风呼啸,雷霆暴雪刷刷下来。耳鸣嗡响,居然连那震耳的龙卷风啸也不怕听了。
狂风怒卷沙尘,冲啸到脸上时,细小尘土尽数被冷风雪包裹,变成又冷又刺的箭矢,直冲脸面。
李昭却感受不到寒冷,甚至周遭已经慢慢升温,回暖,出热。
凯旋路上,这一阵是人要与天灾斗,与天斗。
那充盈满整个天地大界的暴风雪,只是轻飘飘的向他们一吹,这归来的数万平民肉身,什么痕迹也留不下……
李昭心中害怕这样的路,但她清楚,她不许怕。
她立着手中鲜红的长缨,肩挂残损的血披风。
那股沙场上最长、最亮的红。
在天地混沌间,也变成一抹渺小的红点。那砂石冰砾,生生割得她眼角刺痛,令她睁不开眼。
……这天灾,她不怕。
身后是鲜红的大榆旗。
李昭一马当先,带着她的缨枪,慢慢摸索,闯进那一无所有、尽是茫茫一片白的浩渺天地间。
失去方向是最可怕的。什么也没有是最可怕的。
什么也没有,意味着什么也可能有。
但无论留下什么痕迹作为记号,都不会被留下。
甚至人与马高举旗帜,立在原地,几瞬间,上苍寥寥半笔,就能抹去那巨大白色卷轴上的一点瑕疵。
这个世界除了白,只剩自己。
李昭依旧向前,没有方向。
以自己为方向。
自己也快看不见了,自己也即将沉没在那片白里,融为一体,销声匿迹。
恍然间,四周铁蹄蹦踏四起,响声荡荡。
那浩荡震天地之声,由身后而来,再由四方汇聚,最后出现李昭眼前。
他们是幻觉。
暴风雪中的幻觉。
他们是鲜红的大榆旗,是鲜红的骑兵,是铮铮抓地的铁蹄,是马儿身上叮铛冲.撞的引路铃。
他们来为这些迷途的英豪引路。
成为这一片白里唯一的色彩。
他们为残兵伤将撕破飓风困阵。
李昭记得自己第一次带兵北征,归来遇暴风雪时。
就是这阵幻觉……
大榆,是国。
那些引路的幻象,想来是回不去的数万英魂罢。
又或许,是大榆将士内心的信念。
这信念,可破天。
是人的思想极限,极限到,可以创造一个幻觉新世界来。
李昭毫不犹豫地拉紧缰绳,鞭马跟上那些幻觉。
瞬间冲进那可怕的白里。
被暴风雪裹挟,耳里旋起大风。前方风雪眯眼,只看到白。
她看到的世界越来越小,越来越刺眼,最后什么也看不到,看不到白,看不到黑,看到任何色彩。
只剩意志在跟紧那个方向。
再睁眼时,已经到家。
熟悉的房间布置,熟悉的满春,高兴朝她笑起来。